“你在宴上不是吃得挺忙。”
叶绾绾把眼一瞪。
“忙着救锅。”
“忙着救嘴。”
“忙着看别人脸色。”
“那不算吃。”
她伸手把点心切开。
“吃是坐在这儿。”
“慢慢咽。”
“咽下去不噎。”
容霁安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
叩得很轻。
却像敲在他自己心口。
“宫里的人。”
“多事。”
“多规矩。”
他这话说得淡。
淡里却有一点久压的疲。
叶绾绾拿勺在碗里搅了一圈。
汤面又起涟。
她把勺停住。
“规矩也要吃饭。”
“吃饭不顺。”
规矩就像穿反的衣裳,扎得人背疼。
她这句只在心里转。
嘴上还是那样轻。
“规矩要是把人憋坏了。”
“那就不是规矩。”
“是笼子。”
她说完又怕自己说得太像正经话。
她赶紧补一句。
“笼子里也得放点草。”
“不然鸟会咬笼。”
容霁安看她一眼。
“你把人当鸟。”
“我把胃当鸟。”
“胃咬人最狠。”
她指指自己的肚子。
“它一闹。”
“我就睡不着。”
“我睡不着。”
“我就没脾气。”
“我没脾气。”
“我就容易说真话。”
容霁安低笑。
“你说真话还少吗。”
“我很克制。”
她一本正经。
“你看我都没说御膳房那锅汤像谁的脸。”
容霁安眉梢一抬。
“像谁。”
叶绾绾把嘴闭得紧紧的。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喝完才慢吞吞道。
“像……像我昨夜没睡的眼袋。”
她把“眼袋”两个字说得小心。
又像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下手。
容霁安被她逗得唇角终于明显弯了一点。
“你眼袋不重。”
“那是我会藏。”
她指指灯。
“灯一暗。”
它就看不见。
“人也一样。”
“人一暗。”
就都藏起来。
她说完才觉这句又像在说别的。
她赶紧把话扭回吃。
“你要不要再添点汤。”
“汤多了。”
“你就不想翻账了。”
容霁安端起碗。
“朕并未说要翻账。”
叶绾绾抬眼。
“你昨夜就说要翻。”
“你现在又说有人不舒坦。”
“你嘴上不说。”
“手上会做。”
容霁安顿了顿。
他没否。
他只把碗里的汤喝完。
“你倒是懂朕。”
叶绾绾摆手。
“我懂的是饿。”
“饿的人看谁都像要找吃的。”
她把碗收回去冲了一遍热水。
水声哗啦。
像把刚才那点重话冲淡。
窗外的铃又“当”了一声。
这声比刚才远。
像有人在廊尽头轻轻拎了一下又放开。
小荷在外头抖了抖帘。
她没进来,只把声音送进来。
“娘娘,薄荷晒好了。”
“放到竹篓里。”
叶绾绾回了一声。
“别贴墙。”
“贴墙就潮。”
“潮了就苦。”
容霁安听见这几句,目光落到案上那只竹篓。
篾细口紧。
篓底垫着两片晒干柚皮。
“你做事总是慢。”
“慢才不出错。”
“快才出错。”
“你看昨夜那锅汤。”
“急火一上。”
“醋就翻脸。”
她说完又补一刀。
“人也一样。”
“急了就翻脸。”
容霁安沉默了一息。
他像把她方才那句“天天油腻又不让人活动”在舌根里转了一圈。
转到最后,忽然觉得后宫诸事,有些竟不是谁坏谁好。
只是人活得太不对。
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把手指在桌沿轻轻摩了一下。
木纹温温的。
像火把热藏在里面。
叶绾绾看他不说话,便当他是吃饱了。
她把点心屉推到自己这边。
“你要走就走。”
“别坐太久。”
“你坐久了。”
我就得陪坐。
她把后半句吞回去。
她换成更合理的。
“夜风凉。”
“你别把胃吹坏。”
容霁安站起身。
“你倒是操心。”
“我操心你的胃。”
“你胃坏了。”
你就更爱翻账。
她也没说出口。
她只是抬手指指门口。
“慢走。”
容霁安走到门槛时停了一下。
月光把他鞋尖照得极亮。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缝。
那片薄铜叶贴得太稳。
他眼底一沉又很快收回。
“你这里的门槛。”
“该换木条了。”
叶绾绾“啊”了一声。
“这门槛好好的。”
“换了干嘛。”
“免得卡脚。”
“我走路很稳。”
她把话说得很认真。
“我卡脚。”
“锅就没人看了。”
容霁安看她一眼。
“你倒把锅看得比什么都紧。”
“锅里有汤。”
“汤里有我睡觉的命。”
他没再说。
他只留下一句。
“照旧过你的日子。”
叶绾绾点头。
“我最会照旧。”
他出门时袖口又擦过铃。
铃“当”的一声更轻。
轻得像不肯打扰她碗里最后一口甜。
影子走远。
月光又把廊下的空落满。
小荷这才进来。
她把帘放下。
“娘娘。”
“陛下说什么了。”
“说我看得简单。”
“那您看得简单吗。”
叶绾绾把点心塞进嘴里。
她嚼了两口才含糊道。
“吃就是简单。”
“他别让我看别的就行。”
小荷忍笑,把灯芯剪短一分。
灯焰立起,光更稳。
叶绾绾把碗盏收齐。
她把直言小旗拔起又插回原位。
她把银秤擦干净。
秤砣回到中间。
钥匙串在钩上不动了。
门槛里的那片薄铜叶仍贴着。
她把竹篓挪到门槛旁挡住一线月光。
“挡风。”
“也挡嘴。”
小荷抱着薄荷包站在一旁。
“娘娘,您真不怕别人听见这些话。”
“别人听见了也只会饿。”
她把薄荷包塞进篓底。
薄荷的清气一下子满了半间屋。
她拍了拍篓口。
“饿了就想吃。”
“想吃就不想害人。”
她说完又觉得这句像正经。
她赶紧补一句。
“至少我不想。”
小荷笑得直点头。
叶绾绾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她舔了舔唇边的盐。
“睡。”
小荷应声去熄火。
风炉里红光慢慢收成一点。
那一点红像小兽缩回窝里。
窗外铃声远远又“当”了一下。
门槛里那片薄铜叶轻轻抖了一抖。
它还是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