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黑暗中缓慢地流逝。

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航行，舷窗外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夜。柏青梣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身上搭着一条毛毯，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眼舷窗外的天空。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航程的第几个小时。

舱内灯光调得很暗，只剩下几盏阅读灯。Bevis坐在对面处理文件，飞机在亚速尔群岛重新起飞后，他就一直在处理文件。偶尔他会接一两个电话，用的是西班牙语，语速极快。

柏青梣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毛毯边缘，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许多不该存在的声音和画面纷至沓来，思绪朦朦胧胧，像是隔了一层雾。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安非他命损伤神经系统，幻听和幻视都是早有预料的。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沉堕在梦里，放任那些熟悉的声音呼唤他。

小梣、青梣、柏——

他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那一瞬间，肺部的灼痛率先将意识拖回现实，紧接着是喉咙里干涩的血腥气，以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虚软。

飞机正在下降，气压的变化压迫胸腔，他微微蹙眉，咬住舌尖，将涌上喉间的咳意往下压，喉结滚动。飞机掠过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子触地时颠簸了一下，柏青梣的身体止不住向前倾，他用手撑住了前面的椅背，掌心全是冷汗。

舱门打开的那一瞬，潮湿的热浪裹挟着植物腐败的甜腥味扑面而来。这与挪威清凉的峡湾空气截然不同，也与波士顿干燥的秋意毫无相似之处，空气粘稠、窒闷，带着泥土深处某种原始而野性的气息。

“柏医生，欢迎来到第六区。”

Bevis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慵懒。他已经换了一套衣服——卡其色的热带猎装，领口敞开，露出一小片被晒成古铜色的皮肤。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恐怖组织的头目，反而更像是度假的庄园主。

柏青梣平复呼吸，拢了拢大衣领口，从座椅里站起身。

飞机降落在一条被丛林环绕的私人跑道上，柏青梣站在舷梯顶端，微微眯起眼睛。跑道两侧是密集的热带雨林，高大的树木在夜色中形成墨绿色的剪影，枝叶交错得几乎密不透风。远处的群山呈现出更深的黑色轮廓，像蛰伏的巨兽的脊背。

空气里除了植物的气息，还混杂着汽油、金属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制剂的味道。

停机坪上停着三辆黑色的越野车，周围是十几个荷枪实弹的雇佣兵。他们的装备精良而杂乱——美式战术背心，俄制突击步枪，南美常见的宽檐帽——像是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杂牌军，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冷漠，警觉，以及某种近乎麻木的服从。

Bevis走下舷梯，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

“家的味道。”他用英语说，莎翁戏剧的腔调，刻意带出一种表演式的夸张：“柏医生觉得如何？”

柏青梣一只手扶着舷梯扶手，慢慢走下台阶。十四小时的飞行让他的身体几近透支，脚步有些不稳，但依然肩背挺直。夜风吹起大衣的衣摆，起落的弧线透出一种天然的矜贵从容。

踩在地面的时候，他踉跄了一步，眼睛轻闭，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

“像坟墓。”他淡淡地回答。

Bevis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然后愉悦地大笑起来。

“您说得对。”他笑容亲切，碧色的眼眸在夜色里泛着幽光：“这里就是坟墓。很多人来过，但很少有人离开。”

他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做了个“请”的手势：“欢迎来到MSJ总部。”

——

从停机坪到基地主体建筑需要经过一段山路。

严格来说，这算不上“路”。它是在密林中开辟出来的一条小径，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布满青苔，两侧是层层叠叠的热带植物，散发着浓烈的草木气息。空气里隐约能听见某种鸟类的鸣叫，以及远处传来的、像是发电机运转的低沉嗡鸣。

越野车队缓缓驶出停机坪，向密林深处行进。Bevis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只银质酒壶，拧开盖子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柏青梣苍白的侧脸上。车内光线昏暗，只看得出那清致的轮廓，以及随着每一次颠簸而微微蹙起的眉心。

“柏医生，您看起来很累。”他注视着柏青梣，表情专注，像是在欣赏一件精挑细选的藏品：“需要休息的话，后面有毛毯。或者来一针？我这里有最好的——”

柏青梣睁开眼睛，那双秋水眸在昏暗的车厢里寒意层生，Bevis的声音戛然而止，笑着抬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车队继续在山路上颠簸。柏青梣靠在座椅里，竭力将呼吸放得平缓，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按在胸口，指尖隔着衣料抵着肋骨。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偶尔有树枝刮过车窗，发出尖锐的声响。

大约两个小时后，视野豁然开朗。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大约十米高的金属围栏，顶端缠绕着蛇腹形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围栏内侧每隔一段距离设有一座岗哨，探照灯缓慢地扫过地面，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围栏外还有巡逻的雇佣兵，牵着比利时马林诺斯犬，狗的耳朵警觉地竖着。

MSJ总部的选址堪称用心良苦。它坐落在一处三面环山的狭长谷地中，天然的屏障将它与外界隔绝。两侧的山壁高而陡峭，覆满密林，即便从空中俯瞰，也很难发现隐藏在丛林之下的建筑群。

主体建筑是一组灰白色的混凝土楼群，灰白色的混凝土墙体上攀附着茂密的热带藤蔓，方正、沉闷、压抑，像一座小型军事要塞。建筑之间由地下通道相连，楼顶隐约可见卫星天线和通讯设备。几栋楼的高度都不超过六层，但楼与楼之间的距离极近，窗户小而窄，与其说是为了采光，不如说是为了方便防守。

更远处，在谷地的另一端，隐约可以看见几片农田和一个小型牧场。有人在走动，人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渺小。

“完全自给自足。”Bevis注意到他的目光，主动解释道：“食物、水源、电力——外界切断供给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在这里活五年。”

他顿了顿，微笑道：“当然，这是为了应对最坏的情况。目前来看，还没有人敢来攻打这里。政府军和ICPO执行局找了总部很久，很可惜，他们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