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青梣沉默不语。他并非第一次来到MSJ，但他对这里的记忆只有那座暗无天日的地牢。他被绑架过来的时候，眼睛是被蒙着的；柏青槿将他换出这里时，孔雀毒素和PTSD一齐发作，他暂时性失明，最后的画面停留在长姐空洞洞的眼眶。

血色在眼前闪回，他垂放在膝上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又强行压抑住，西裤的布料被抓出一道皱褶，唇上那一点咬出来的血色很快被惨白吞噬殆尽。

车队长驱而入，直到一处被密林遮蔽的院落深处，才稳稳驶停。

那是一栋西班牙殖民风格的两层别墅，白色粉墙，红色陶瓦，庭院里种着几株开得正盛的火红凤凰木。这里和基地其它区域的冷硬截然不同，更像是被刻意辟出的一处世外之地，美得不合时宜。

柏青梣被人从车里扶出来，Bevis亲自引路，将他带到二楼尽头的套房。住处早已安排妥当，推开门的那一瞬，几乎让人以为自己走进了某个欧洲庄园里的客房。

房门推开，入目是一间极为敞阔的卧室，几乎让人以为自己身处欧洲古老的庄园。地面铺着深色的波斯地毯，花纹繁复，脚踩上去几乎无声。窗帘是厚重的丝绒质地，垂坠感极好，床铺宽大，铺着雪白的亚麻床品。

窗边有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放着几本医学期刊和一套水晶墨水台。衣帽间里挂着崭新的睡袍，布料柔软，触手微凉。床头的小柜上甚至放着一只水晶花瓶，插着一束不知名的白色野花，花瓣凝着露水——这一切看起来，像是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Bevis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您还满意吗？”他殷勤地询问：“我知道您喜欢安静，喜欢干净，布置的时候特别注意了您生活上的讲究。”

柏青梣站在门口，目光从那束花上掠过，然后慢慢垂下去。他抬步走到窗边的书桌，用指尖轻碰那几本医学期刊的封面，正是最近几期的NEJM。

“您所有的需求都会被满足。”Bevis继续说：“食物、药品、书籍——任何您想要的东西。只要您开口。”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当然，我也希望您能遵守约定。”

柏青梣转身直视他，那双秋水眸在吊顶的水晶灯下显得格外淡漠。

“我们不妨先把话说清楚。”他面无表情地道：“免得日后不愉快。”

Bevis微微挑眉：“哦？”

“我与你的交易很简单，你不再骚扰我身边的人，我自愿跟你来这里。”柏青梣语调缓淡，透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淡然：“但你好像已经预设，我答应为阿马默尔做手术。”

“这不正是——”

“不。”柏青梣截断他的话：“它不在我们的交易范围内。”

话音落下，房间里的空气随之凝滞了一瞬。Bevis没有说话，笑容还挂在唇边，碧色的眼睛却冷意渐起。

“阿马默尔当然该死。”柏青梣淡淡地说下去，声音里的疲惫无从掩饰，反而更衬托出一分无谓的漠然：“但你造的孽并不比他少半分。你们两个谁死在谁手里，我不关心。”

他收回目光，随意翻开桌上的NEJM，指腹捻平一角纸页，语气一如既往地骄矜轻慢：“我没有兴趣成为你的刀。”

空阔的套房里一片死寂。

过了半晌，房间里响起Bevis的笑声。他笑起来的时候会弯起眼睛，看起来亲切真诚，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没关系。”他歪歪头，姿态散漫地倚在门边：“您初来乍到，还需要时间适应。我不着急。您就当作换个地方住一段时间，有任何需要的话，请随时吩咐——柏医生，这是我的诚意。”

柏青梣背对着他，闻言冷笑：“你的诚意，就是在我的生日会上，对着我开了两枪。”

Bevis挑眉，随即俯身鞠了一躬，动作夸张，犹如一出歌剧唱到结尾，演员登台谢幕。

“那都是误会。我会向您赔礼的。我说过，我从不伤害有同样目标和追求的朋友。”

他直起身来，朝门口走去，没两步又停下来，侧头嘱咐：“对了，这栋别墅里的任何地方您都可以自由走动。只是外面——”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语气礼貌而温和，像一个体贴的主人：

“外面就别去了。山里有蛇。”

柏青梣捻着杂志边缘的指尖微微收紧。

Bevis最后留下一句“晚安”就转身离去，猎装的衣摆在身后扬起，大步流星。他离开的时候贴心地带上了门，柏青梣立在书桌边，听着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合上了杂志，手背抵着唇口，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走到那扇玻璃门边，轻轻推开，踏上露台。耳边响起热带雨林的虫鸣，遥远而嘈杂，听得人心烦意乱。山里的夜风带着凉意，柏青梣扶着栏杆，忍不住又咳了一声。

这一咳就停不下来了。连日奔波和高空飞行早已将他的身体逼到极限，刚才在Bevis面前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泄尽，肺腑疼得厉害，血气铺天盖地涌上来。

他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扣着栏杆，另一只手捂住唇。鲜红的血从指缝间溢出来，滴滴答答落在露台的灰色地砖上，很快积了一小洼。他咳得浑身发颤，大衣拢在肩头，摇摇欲坠。

浑身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他咳了许久，喘息着直起身来，仰起头望向夜空。云层压得很低，连绵的山峦犹如巨大的兽脊，沉默地伏在大地上。

下面的雇佣兵正在换班，战靴声踢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