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看见那道没有羽翼的单薄身躯,从崖边缓缓倾身,而后便向着下方深不见底的峡谷坠去。
一往无前。
像是振翅欲飞的鸟。
但是,
那分明是毫无归处的坠落。
周遭的大地高高拢起,呼啸的罡风卷着山间的凉意涌来,轻轻托举着她,又似是无奈,任由她在风里慢慢下沉。
深谷之下翻涌着浓白的瘴气,刺鼻的腥甜味道钻入口鼻,呛得人喉间发紧。
指尖轻轻抚过芙芙折断的脊骨,那处的骨骼突兀地弯折着,连带着覆在其上的皮毛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腐烂的腥气,挥之不去。
是了,她找到了。
她也看见了。
坠落的刹那,这只陆行鸟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把艾芙琳护在自己羽翼与宽厚的身躯之间,试图为她抵挡下坠的冲击。
“我回来了,艾芙琳。”
深谷幽幽,寂静无声。
无人再回应她。
阿尔伸手拾起,指尖用力,散乱的绳结一圈圈捆紧,打成一个结实的结。
她从芙芙的颈间取下那枚挂着的木牌,与那枚水晶贴在一起,俯身,将沉重的、没了知觉的艾芙琳背起。
她的身体很凉。
重量沉沉的压在脊背上,她笨拙的托住艾芙琳膝弯,让她靠得更安稳些。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托着耍赖的艾芙琳,一步步往家走。
“我们回家。”
往来的宾客皆面露震色,怔怔凝望着她,将怀中捧着的花束搁在冰凉的石台前,又将那束系得整齐的红绳放下。
短发的幻术皇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只是转身,沉默地穿过林立的墓碑,一步步走出了这片沉寂的墓园。
“普库莉,你也该回家了吧。”
“你要去哪,阿亚?”
担忧的莫古力追了上去。
罗宾亦默然跟上,无声的跟在她的身侧,一路向着南森的方向走去。
那片曾历经风雨的土地,崭新的聚居地围绕着哨所建立,巷陌间,幼童光着脚丫无拘无束的奔跑着。
她的脚步短暂,然后,在匆匆赶来的卫兵注视下,拐进了旁侧的林道,向着深处走去。
林间旧居久无人打理,院中的杂草肆意生长,左侧的库房早已坍塌,开裂的瓦砾与碎石杂乱堆叠着,积了厚厚的尘。
她就站在丛生的草丛间,久久未动。
直到最后,她轻轻抬了抬指尖,脚下的岩土缓缓翻涌,一点点漫过丛生的杂草,覆上残破的屋舍,将一切都封存在了厚重的泥土之下。
她走了一个极大的圈。
从正午时分的烈阳当空,走到日头西斜,再走到暮色四合,月色高悬,将林间的路照得一片朦胧。
罗宾一路沉默,看着她的身影在最后,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她一步步走上平台,走到那些熟悉的名讳之间,缓缓屈膝,将身体贴在微凉的石面上,与那些刻痕静静相拥。
她缓缓闭上了眼,像一只倦飞的鸟,终于落回了归巢。
就这般,陷入了长眠。
“为什么会怕?”
阿尔抬眼看向贝拉,幽蓝的眼眸里凝着全然的茫然。
贝拉的视线落在她身侧的墓碑。
这里睡着的,是她的妹妹,她的母亲,她的亲人。
她不会害怕。
贝拉望着她这副全然不解的模样,心头漫上一丝无奈的酸涩。
“圣下,是那些前来墓园的民众。”
只是踏入这里,猝然看见幻术皇就这般安静的躺在冰冷的墓碑中间,任谁都会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住,连滚带爬的冲出墓园,去通知守卫。
“我知道了。”
阿尔静了片刻,只是轻轻颔首,合上了幽蓝的眼眸,转身走向无限城遗迹深处。
“在彻底失控前,封印我吧。”
罗宾恍然明白了,阿尔为什么说「亚利洛」是被她舍弃的一部分。
她默默的走向海边。
棕发的亚利洛盘腿坐在一只老旧的木箱上,木垂着眸,捏着圆润的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向着海面扔去。
石子擦着水面掠过,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又很快被浪涛抚平。
“这就是故事的结尾了吗?”
“没有,”亚利洛望着翻涌的海面,淡淡的说道,“我答应了艾芙琳的,还要为她讲旅行故事。”
那时候,莉莉丝还是蛊惑住了她。
以至于她的感知被扭曲,才会忘记这个约定,如今 「亚利洛」帮她补回了这份遗失的记忆。
海风拂动她的棕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罗宾轻声问:“所以后来,是谁把你唤醒的?”
“亚伯,”亚利洛的嘴角扯了扯,似是想起当时的场景,有点无奈,“他冲过来,拽着我的衣领子说,帝国的士兵都侵入墓园了,为什么我还无动于衷。”
所以,她醒过来了。
罗宾垂眸。
“你让我看见这些,不是礼尚往来吧。”有关自己的过去,阿尔都一清二楚,如今亚利洛将她的过往摊开在自己面前,“如果你想偷偷哭的话,我可以假装不知道的。”
“倒也没到哭的地步,”她肩膀轻轻耸了耸,拨了拨贴在颊边的发丝,“只是偶尔,也想找个人,聊一聊她们曾经的故事。”
她也不是需要人安慰。
一个听众,一个不会评判、不会追问,而罗宾,恰好是那个合适的人。
说着,亚利洛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提醒道:“不过,短时间里接触这么多不属于你的记忆,对精神消耗不小。”
罗宾眉头微蹙,露出几分迷茫,显然没明白这话的深意。
“为了不让你接下来几天头晕脑胀,等你从醒过来以后,在这儿看到的,都会一点点从你的意识里淡去,只留下一点模糊的印记。”
当然,这不仅是为了不让罗宾被陌生的记忆耗损精神,更是为了防止露馅。
那些属于她的过往,若是让罗宾记太清,难免会生出棘手的把柄。
有些答案,她还没准备好说。
“不用谢,这算是一点小优待。”
罗宾望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趁着亚利洛再次捏起石子的刹那,伸出手。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微凉的手掌落在亚利洛的脸颊上,反复揉搓着,罗宾带着几分笑意调侃道,“你小时候,很可爱。”
莫古力的身形太过娇小,先前碍于要走剧情,罗宾只能按捺着心底的念想。
好不容易恢复了自己的身体,即便眼前的阿尔已然长大,在她看来,依旧是小小的一只。
手痒了许久,终于有了宣泄的地方。
猝不及防的接触吓了她一跳,后仰在试图躲避,可她本就坐在木箱上,身子一歪,就这样带着木箱一起翻倒在地。
好在这是意识的世界,不必担心这样的磕碰会牵动她现实里的伤势,罗宾也没什么顾忌。
罗宾索性俯身,熟稔而亲昵的拍着少女的脸颊,微微侧头,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亚利洛的耳畔,拆穿她的小秘密。
“你还想演多久,阿尔。”
随着融合 「亚利洛」的形象越来越贴近她所认识的「阿尔」,意味着主意识逐渐掌控了这部分能力。
这场以「亚利洛」为名的短暂演绎,只是意识与能力融合过程中的一场插曲。
自然,在融合达到终点时,会出现,也就只有,真正的「阿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