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笙将红纸剪成的梅花展开，把它铺在小几上。林秀和老四娘子都凑过来看了，见无奇特之处，便问她从何处得来。

玉笙道：“上回漆老汉派他女儿送了两篮子桃儿来，我叫人送些到磨坊街去，顺便问问秀梅她们一切可好。去的人回来说没见着她们人，也没同几个丫头说上话，就在前院就被打发回来了。

走的时候那边钱姨娘偷偷地留下了这个红纸剪的梅花，并没留下只言片语。我还只当是说秀梅，全没往‘媒’这个字上想。唉，是了，是我愚笨。人家剪了一枝并蒂梅花，我都没想起来。如今四婶也说来的是媒人，再加上这梅花，看来就是说媒来了。”

林秀看着这纸做的梅花，觉得这喜庆的红色无比刺目。他气愤地起身踱步，又回身一拳砸在小几上，把一个茶碗震得滚到地上摔做两半，又愤愤地道：“他们真的在打这个主意。去年就为了弄钱退了秀梅的婚事，逼得秀梅自尽，单伯那孩子也是为这事死了。好好的一对痴情男女，被这些个愚男蠢妇弄得阴阳两隔。

如今，秀梅已经立志要修行做姑子，她们还要把注意打到她身上，真真要逼死她才罢。纵不顾念她的心意，她老子死了还不到一年，他们就急着要嫁女儿，这也不合礼法。若有人告他们，须得狠狠打他们几板子才是。真是混账！”

老四娘子用脚把碎瓷片踢到椅子底下，拿帕子把溅到她手背上的茶水抹去，一脸平静地说道：“他们不顾在家孝里就行此事，说明是有什么急事。在家孝期内这么大的事媒婆不敢瞒，男方知道却不在意，恐怕不是娶做正妻。否则，即便不怕官府追究，也不吉利。收妾室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还有，媒人要牵线的人，恐怕不只是秀梅。你们别忘了，秀芝今年也该有十五岁了。”

林秀听了这话，更是气愤，不停地在一旁来回踱步，口里又把老二老三两家数说一遍。玉笙在一旁听着，心内只是震惊和心疼。

她当然记得今年是秀芝及笄之年。早在两月之前，她就交了一把珍珠给匠人，命他打一对珠花，预备给秀芝做贺礼的。前些日子匠人传话来，珠花已得了，等玉笙后来送出去的首饰改好了就一并送来。还有，预备给秀芝裁衣裳的料子也已备好，前几天玉笙已经看过，是两匹极华美娇艳的料子，正适合秀芝这样的年纪穿，只等过了伏天才开剪。如今那两块料子还在玉笙的衣橱里静静地躺着呢。

玉笙长在深宫里，从小过的是珠围翠绕锦衣玉食的生活。从前只是听林秀说几个叔叔如何不念骨肉亲情将孤儿寡母赶出林家，如何霸占了大房的家产用于挥霍享乐。那时候虽同情心疼林秀，好在那都是些陈年旧事。如今的林秀自有一身本事，再也不用恐惧明日没有饭吃，今冬没有寒衣了，再也不用过那种孤苦无依的日子。

她来到鸿巍一年多，同秀梅姐妹几人相处融洽。即便没有这层亲戚关系，她也会喜欢这几个女孩子。秀梅温柔娴雅，秀芝纯真内敛，秀莲率真随性，都是好女孩。可她也亲眼见过她们有一对怎样浅薄的父母。在这样的父母手中讨生活，她们大概率没有多少温情的回忆。

若只是父母对她们冷淡薄情，待她们长大成人，寻得一户好人家，她们的苦难会就此终结。可依照玉笙对老三娘子那不多的了解，她从没将几个女儿放在心上，她最在意的是那个出逃在外的儿子。为了儿子她舍得将女儿送给六旬老翁做妾，甚至不惜同娘家人决裂。

这次若还是要将女儿送与人为妾，那自然也是价高者得，不会品择人品。秀梅秀芝这样如花般娇滴滴的小姑娘，在寻常良善之辈里尚能如鱼得水。若去到那等深宅大院里做妾室，每日只得倚门驻望，不须多少时日，就会如那些被采撷下来的鲜花，迅速耗尽生命的颜色。再遇到那等善妒的大房，枯萎凋零得就更快了。

林秀如今得以摆脱那些亲戚，可那是秀梅三人的母亲，这一生都是。歹竹偏偏出了好笋，叫人看着又心疼又无奈。

玉笙看着林秀懊恼的样子，又回想起去年的情景。那时候皇帝是怎样想的呢？他那样匆忙地决定了自己亲妹妹的婚事。他那时候有为她担心过吗？万一林秀不是谦谦君子，是个性情暴躁、人品卑劣之人呢？东川同京都有千里之遥，若玉笙在林家受了委屈，她孤身在此，是公主又如何？谁能救她于水火？

玉笙突然感到一阵后怕。自己那时的处境比起今日的秀梅姐妹，似乎也没有好上些许。

可是那时她若不嫁给林秀，皇帝可能会同意送她去东海和亲。虽说是因为那边同意罢兵，又不联姻了，可东海的君王能改一次口，就能改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