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百里鸣打断了他。
“已经够了。”她说,“其实我想知道的并非真相,而是你的态度。有关我的事,你大可以和我明说。能说的就说,不能说就不说,我没那么强的求知欲,能稀里糊涂活着也很好。”
她在乎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真诚。
“陆之道,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这一世里,你我更是知根知底,你是我除了家人外最信任的人。”
百里鸣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重活这一世,我并没有满腔怨恨,也不想查明什么天大的谜团,再去找这个那个报仇雪恨。”
“我只想重新改变魔界,改变世人对我们魔族的看法。我想要每一个魔族之人,都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陆之道重新给她添了水,用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碰她的。
“我相信你。”
先前,他只当百里鸣是在信口胡说。
毕竟换谁重活一次,都不会重蹈覆辙,迎着前世遇到的挫折傻傻冲上去。
但是面前这个人会。
陆之道在此刻终于彻底相信,无论是一次、十次,或是百次千次,无论有没有前世的记忆,无论曾经失败得有多么惨痛,面前这个人还是会义无反顾地走上同一条路,死不回头,死不悔改。
—
傍晚,包子铺的人格外多,光排队就排了一刻钟。
买完包子,百里鸣还要去对面的医药铺,还了掌柜上午救治陆收的医药钱。
铺子前厅是个大药柜,密密麻麻布满了小抽屉,掌柜正拨着算盘,见到百里鸣进门,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叫住她:“小百里,快过来。”
“哎,嬢嬢。”百里鸣扒到柜台上,踮起脚只比柜台高出半个脑袋,“上午我送过来的那个人,他病好了吗?”
“我正要跟你说呢!那孩子跑了!”
“跑了?”
“可不是咋的。上午你送他过来,我们这儿的大夫一看,哎哟,人烧得都能煎鸡蛋了!”掌柜大吐苦水,“大夫说,他是手上的伤口发炎了,得喝药,可谁知转身熬个药的工夫,那孩子不知啥时候醒的,悄悄从后门就跑了!”
百里鸣蹙眉,“那他的病怎么办?”
“那么小的孩子,不喝药会出事的呀。”掌柜无奈叹气,“我也出去找了,可没找见。问了旁人,有个说以前见过的,应该是个小叫花子,怕付不起药钱就跑了,谁知道会跑哪去了。”
陆收……会死吗?
大概会吧。大夫都说了,他年纪小,小孩子得个病动辄事关生死。
如果他死了,爹娘日后是不是就不会受他连累?
……不,不能这样想。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现在的陆收只是一个无辜的、可怜的孩子。
百里鸣攥了攥拳,说“我去找他”,转身就要跑。
掌柜一把拽住她,劝道:“小百里,嬢嬢知道你心肠好,可是天底下那么多可怜人,你救不过来的呀。而且你看,这天都黑了,多不安全。”
“快回家去吧,乖啊,别叫你爹娘担心。”
掌柜摸着她的头,把她送出铺子外,百里鸣愣愣地挥挥手道别,朝家的方向走着,心却仿佛悬在空荡荡的地方,前后左右都找不到依凭。
她从来没有想过,陆收可能会死,而且是因她而死。
这一世是如此,上一世也是如此。
那时她心中的不甘、怨恨与痛苦,都来自于陆收。她像一只飘在高空的风筝,将五味杂陈拧成线,陆收是牵着另一端的手,让她不至于失去这世上最后一个与来处有关之人。
她应该庆幸自己死在陆收之前,是她抛弃了对方,而非对方主动松手。
可是这一世不同了,甚至可以说,情况逆转了。
是她在青岩山上渡劫,引来了天雷,阴差阳错将陆收伤得奄奄一息。
难道她和陆收二人之间的因果宿命,只能此消彼长吗?
不知不觉间,家门已近在眼前。
百里鸣目光触及屋内透出来的烛火,心神一凛,猛地清醒过来。
“不行,还是得去找他。”
不管能不能找到,至少找过了,自己才能心安。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停下脚步转了身,却迎面遇到了从外面回来的齐郎君。
“鸣宝,在门口愣着干嘛?”
齐郎君手里提了两个纸包,像是有什么急事,也不等她说话,就把纸包塞到她怀里:“你先将这些交给你娘,我现在去买剩下的!”
“啊?”百里鸣怔了怔,应道,“哦。”
齐郎君已经跑远了。
“买什么东西,急匆匆的。”她提起纸包,凑到鼻尖嗅嗅,闻到一股药材的苦香。
难不成是谁生病了?
百里鸣心里一紧,听到动静从里屋传来,连忙加快脚步,穿过前厅,看见她娘正接过一条湿漉漉的毛巾,往躺在榻上的人的额头上摆。
春云端起铜盆,都来不及与百里鸣多说一句话,拿过她手里的纸包,道:“药买回来了,娘子,我去煎药。”随后就匆匆往厨房去了。
“娘,这是谁?”百里鸣问。
百里娘子忙了半晌终于能歇上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你爹回来路上看到的,一个小孩,病得快不行了。”
小孩?病得快不行了?
这句话于百里鸣而言不亚于天雷轰顶,她心想,不会这么巧吧,一时竟不敢走近去亲眼看一看。
“你爹去买了退烧的药,我看他手上还有伤,又叫他去买点金疮药。”百里娘子用手背贴了贴孩子的脸,“都烧昏过去了,年纪这么小,不知道是怎么伤成这样的,造孽啊。”
……好吧,还真有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