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在外流浪的第三年。
三年里,陆收几乎忘记了爹娘的模样,他能记住的只有时刻萦绕在心头的四个字。
活着,报仇。
娘亲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对他说的话。
陆收,活着,为我们报仇。
他在冬夜里逃离了被付之一炬的家,由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沦为了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日升月沉,斗转星移,他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也不知逃到了何处。
没有一个地方能陆收安心久留,他像一只误入人世的小鹿,一见到人的踪迹就会慌忙逃窜。甚至由于太过胆小,他平时只躲在山里,饮雨水、食山果,除非是实在寻不到食物,陆收才会在夜里悄悄下到山脚城镇,找一些人家丢弃的晚饭来果腹。
这并不是一个靠谱的办法,许多人家会将剩饭喂给猫狗,即便有心善施舍的,他也争不过其他年纪大的乞丐。
所以更多的时候,陆收只能饿着肚子坐在黑暗的山洞里,远远望着城里的万家灯火。
活下去……
真的是太难了。
他这样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日后为死去的爹娘报仇吗?
可是娘亲过去总说,他的性格软弱,定不会有什么出息。
没有出息的、软弱的人,连虫子都害怕,有可能找到仇人且亲手杀之吗?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三年,之后还有多少年在等着他?
与其苦苦在世间挣扎,还不如……
他看向山洞外,一条奔腾不息的河。
那条河与他相伴已有数月,他知道此处河水湍急,暗石丛生,再流过几里地,就会直直坠下十几丈高的悬崖,摔入深滩,再也不必忧心他所忧心的一切。
陆收站起身,向河边走去。
他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
一步,两步。
死后到了阴曹地府,爹娘会不会责怪他?
脚步仅仅顿了一瞬,便继续向前。
三步,四步。
……无所谓了,反正他在家人心中,一直都是个不讨喜的孩子。
现在,只要再走出一步,他就会踏入河中,随后,粉身碎骨。
他垂眸,静静地看着河水,心中却在不停地乞求自己。
陆收,想出一件值得活下去的事吧。
就像山中的花,树上的小鸟,偶尔半个干净的馒头……
正恍神间,头顶昏暗的夜空倏地亮起一缕淡淡的金光,同时,耳边响起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陆收。”
他浑身猛地一颤,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来不及查看到底是谁唤他姓名,拔腿便朝山洞跑去。
然而,那道声音仍然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陆收,停下来,听我说。”
是那缕金色的光在说话!
陆收蜷缩在山洞的最角落,将脑袋埋在双膝之间,声音都在发抖:“不,你……谁?”
他太久没有与人交流,几乎已经不会说话了。
“我是……”那个声音顿了顿,似是叹息,“来救你的人。”
“我?”他警惕地摇头,“不……信。”
“无论信或不信,你都要牢记我接下来所说的每一个字。”
金色的光漂浮在陆收眼前,一字一句、万般慎重。
“其一,在这座山上,寻到一柄通体银白的剑,随后将其藏起来,最好除你以外再无人寻得到。”
“其二,切不可被乐平城中一户姓‘百里’的人家收养。”
“其三,若一切仍然避无可避,那就告诉她,不要成仙。”
陆收问:“为什么?”
年轻男子的声音道:“日后你会明白。此三件要事,你可记住了?”
按他谨慎的性格,本不应该轻易听信旁人的话,更何况现在说话的连人都不算,只是一缕光。
然而鬼使神差地,陆收点了点头。
“余下的几日,我会尽力助你去取剑。”那缕金光一闪,没入陆收的眉心,“之后的事,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
醒来时,陆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柔软的床上,身边萦绕着药材的苦香。
他一动也不敢动,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观察自己身处的环境。
这里不是上次的医药铺,更像是谁家的屋子,屋子不算大,布置得却很温馨。窗半开着,窗下有一张桌子,上面摆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