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的几处角落都放着生机勃勃的盆栽,再看向屋门口……
那里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陆收被吓得一个激灵,连忙闭上眼睛。
那人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接着站在了床边,下一刻,俯身审视着他的脸,他几乎能感觉的对方温热的呼吸。
“别装了,”是个小姑娘的声音,年纪不大,但却十分沉着,一点不显稚嫩,“你把眼睛睁开。”
陆收慢慢睁开眼,看见小姑娘正对着他微笑。
他认出来了:“你是、剑……”
本想说“你是抢走剑的那个人”,奈何他语言功能还未恢复完全,加之受惊,越发磕磕绊绊。
百里鸣震惊:“你骂人!”
“不是……你,”他指了指百里鸣背上背的那把剑,“是,剑。”
遄飞大怒:“他骂我!小魔王,宰了他!”
百里鸣扶额。
她早晨起床,在山上练了一个时辰的剑。这才刚回来,还没放下剑就来监视自己的心腹大患。
“说,你怎么来我家的?是不是图谋不轨!”
没来得及把剑横到对方脖子上威胁,百里鸣就被她娘三两步上前提溜起来。
“干什么呢鸣宝?”
“没干什么呀。”百里鸣朝她娘无辜地眨眨眼,“我来探望一下他。”
她又转头,对躺在床上的人皮笑肉不笑:“是吧?”
陆收点了点头,一副被黑恶势力逼迫的模样,攥紧被角,往被子里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他本就生得好看,特别是眼睛,羞怯又灵动,清澈得如同一湾潭水。
百里鸣轻轻咬了咬后槽牙。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这么能装呢。
“娘,我觉得他不能留在咱们家……”
“什么能不能的?别乱吵吵,没看人家病着呢!”百里娘子怕她乱说话,将人往门外一推,“洗澡去,一身汗!洗完叫春云把早饭给你热一热。”
百里鸣就是不想吃早饭的水煮鸡蛋,才一大早就溜去练剑,回来一路上早就东家一口西家一口混了个肚饱。
她是不挑食,什么食物都爱吃,但是白水蛋能算食物吗?
不能!
于是一出门,她就悄悄向春云假传圣旨:“我娘说罚我饿着,不许吃早饭。”
春云信她才有鬼,从厨房端出蒸笼,一掀盖子,露出里面的三颗鸡蛋。
“吃吧,鸣宝,”春云给她磕开蛋壳,“这可是你爹专门去农家买的山鸡蛋,一点也不腥,尝尝?”
百里娘子的声音适时从里屋传出来:“敢少吃一个,小心我抽你!”
“喏,给你。”
春云将剥了壳的白水蛋举到百里鸣面前,笑眯眯地看着她吃毒药似的小口小口抿。
“多吃点,鸣宝要长得高高的,身体壮壮的。”
百里鸣看了看春云,忽然一改先前不情不愿的吃法,三两口就将所有鸡蛋吃掉。
好吧,或许她上一世能够跌倒了再爬起,无数次从濒死中挣扎着活下来,还能精神抖擞地去到处折腾,就是得益于幼时被逼着吃下去的这一颗颗白水煮蛋。
它们不好吃——说实话,是难吃得出奇,但却在不知不觉中塑造了她的骨骼,与接踵而来的劫难里活下去的力量。
“姨姨,那个小孩,”百里鸣努力咽下嘴里的鸡蛋,“是怎么回事?”
“小孩?”春云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还叫人家小孩?说得好像你有多大似的。那孩子是郎君在回来路上遇见的。郎君见他奄奄一息,实在可怜,就将人带回家来救治。”
“哦,对了。郎君还说这孩子怪得很,直到昏过去之前还非要问一句‘你姓什么’,郎君说姓齐,他才肯彻底闭上眼。”
百里鸣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我爹的姓?”
春云摇头,“谁知道你们这些半大孩子都在想些什么。昨日夜里郎君看顾他,听说这孩子烧糊涂了,说了一宿的梦话,但是没有一句是唤他爹娘,指不定是受了家里冷待才跑出来流浪的。”
“是吗……”百里鸣看向里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娘子今晨还同我说,救都救了,须得负责到底。待这孩子醒了,就问问他愿不愿意留在咱们家多住几天,养好了伤再走。”
“这怎么行!”百里鸣猛地起身,“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就算他……”
她忽然顿住,说不下去了。
方才春云的话还盘旋在耳边,虽然只是猜测,但据上一世百里鸣对陆收的了解,这猜测恐怕也是八九不离十。
他从没有提起过自己的身世,在百里家活得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似乎恨不得化身为墙角的一盆草,每天只需浇点水就能活下去。
并非百里鸣的家人对他不好,而是他对待每个人实在是太谨慎、太疏离了,就像一只养不熟的野物,小心翼翼地接受着人的抚摸,却暗中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前世的百里鸣一直很讨厌陆收这副模样,从小到大没少捉弄他。今日吓唬陆收我家不要你了,明日又威胁说再不如何如何就把你送到别人家去。
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果然是个横行霸道的小屁孩,明明知道陆收最怕什么,却偏偏要坏心眼地往人家伤口上戳。
……太缺德了。百里鸣扶额想,怪不得陆收最后会阻止她成仙,原来是君子报仇三百年不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