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鸣双眼红得吓人,春云好像也在怒喝着什么,但她耳中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只不停地盘旋着那一句话。
没爹没妈的野丫头。
她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人,就像一柄开了刃的剑,出鞘之后就再难合起。
此刻,尖利的木刺抵在那男子的后背,她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传过木刺、她的手臂,连带着耳膜与太阳穴都在突突鼓噪着狂跳。
刺下去。
刺下去!
刺下去!!
短短的一瞬间忽然变得无比漫长,周围所有人的动作都放缓、再放缓,直至静止,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百里鸣一个活物。
百里鸣双手死死握着那根木刺,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看向四周。
春云正错愕地想要抬手拦住她,口型似乎在说“不要”;陆收睁大的瞳孔中倒映出她血红的双眼;周围人幸灾乐祸的神情还来不及收回去……
但是无一例外,每一只眼睛都在盯着百里鸣。
那些目光如刀,在一片一片凌迟着她。百里鸣觉得双目酸涩得要命,不由得闭上了眼。
下一个刹那,意识回笼,身边的时间又恢复了正常流速,百里鸣感觉双手一沉,眼皮上、脸上猛地溅上了什么温热、腥臭的东西。
眼前一片腥红,她不敢睁开眼睛,听到了许多人在惊呼,然后四散奔逃。
“杀人了——”
“杀人了!!”
百里鸣猛地睁开眼,手一松,连连倒退几步。她呆滞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那根木刺深深捅在他的背后;她又低头去看自己的手,一片血色,红得刺目。
“百里?——百里!”
陆收离她最近,第一个冲上前去攥住她的手臂。也许是因为曾经见过类似的场景,他仅仅震惊了一瞬间就立刻冷静过来,连声叫她,试图拉回她的意识。
百里鸣愣愣地抬头看他,很快又低下头,提起衣摆去擦拭自己的手。她擦得很用力,可是上面的血怎么也擦不干净。
“陆收,陆收!”她无助地把双手伸到陆收面前,忽然又开始胡言乱语地找她娘亲,“怎么擦不掉?我娘呢?我擦不掉。我娘在哪?让她帮帮我,让她帮帮我!”
“啪!”
猝不及防地,一个巴掌重重打在她脸上。百里鸣被春云一掌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但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手,头脑中飞速又混乱地思考眼下的一切。
她没有想过要杀了这个男人,绝对没有想过!
可是她又的的确确动了手。
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这样?
春云半是震惊半是愤怒地质问:“百里鸣!你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
“你竟然杀人?!你竟然敢——”
她急火攻心之下眼前一黑,身子微晃,幸好被陆收及时扶住。
“云姨,你先别生气,百里她这几日受了太多刺激,一时冲动……”
“他还、还活着,没有死!”
祝换儿在百里鸣与人打斗时就鼓起勇气从上面跳了下来,她伏在络腮胡大汉的边上,探了鼻息发现还有气,便用双手死死捂着他背上血流不止的伤口。
听到人还活着,春云连忙上前去查看,幸好这人皮糙肉厚,没有被百里鸣刺到要害,现下恐怕是晕过去了。
人还活着,一切就不是无法挽回。她总算松了口气,闭了闭眼平复心情,叮嘱道:“小祝,你把伤口按紧,我去拿止血的药。陆收,你看好百里鸣。”
陆收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却被春云打断。
“你不用替她解释。”
她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心火熄灭后只剩失望的余烬。春云看了失魂落魄的百里鸣一眼,摇了摇头,忽然觉得她娘亲的一切努力都像一场笑话。
“娘子,我们早应该想到……改不了……改不了的,不仅是百里鸣,还有你、我,我们都改不了……”
“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这是天道,魔族生来就是这样的命……”
春云低声喃喃着,像是说给百里娘子的魂灵听。
此时她甚至有点庆幸娘子去得早,不必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走向无法更改的命运。
“天道,天道啊。”她仰头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