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一阵之后,络腮胡男子身上的血总算暂时止住,只是人还昏迷不醒。
此时天色将黑不黑,四周逃难的人渐渐稀少,偶尔路过一两个,朝这奇怪的一行人投来一瞥就匆匆离去。
到处都在死人,多一具尸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春云精疲力尽地坐在板凳上,沉默地看着自己满手干透的血。
“云姨,我们该走了。”陆收低声劝她,“天色不早,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
她似乎在走神,一时无人说话。祝换儿看看春云,看看陆收,最后看看百里鸣,只能主动开口问:“那、那这个人,怎么办?”
“带上他。”春云回过神来,站起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带上他。”
“不行。”
百里鸣自那场乱子发生以来第一次开口,断然拒绝:“我们不能带着他。”
且不说这男子醒来后会作何反应,单论他五大三粗的体型,在场四个人就没有能轻易负担得起的。
“他受了伤,是你干的,百里鸣。”春云深呼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道,“把他扔在这里,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那是他活该。”百里鸣垂下眼,“他抢我们的东西,就该知道恶有恶报。”
她话里憋着一股不服气的意味,就像火星子落在春云心头,瞬间点燃了余烬,在她胸腔重新燃起熊熊怒火。
“恶有恶报?你也知道恶有恶报!”
春云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百里鸣的衣襟,把她拖昏迷的络腮胡男子身旁。
“你担得起一条人命吗?”她手上用力往下一按,逼着百里鸣半跪在地上,“百里鸣,你看清楚,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和你、我,你娘你爹一样,活生生的人!!”
“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掌控别人的生死?”她声音吼得嘶哑,“你没了娘会伤心,那他的孩子呢?你的痛苦是痛苦,难不成旁人的就都是狗屁?!”
“今日是我在这里,你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我也没资格管你。若是换成娘子,怕是她宁愿掐死你,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走上这条路。”
“……”
百里鸣怔怔地不说话了,她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络腮胡大汉,很慢很慢地垂下头,声如蚊蚋。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看着对方后背上狰狞的伤口,想起那天夜里被她一刀砍断脖颈的屠户,想起他家里慈祥的母亲,还有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儿子,从前天天跟在她身后叫她“百里姐姐”。
……
她到底都做了什么?她到底都做了什么?!
杀人、伤人,心里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在做对的事。
她竟然还有脸去怨恨那些魔族?她所作所为又和魔族有什么区别!
春云看她这副模样,到底还是心软了。她并非是非不分的滥好人,知道百里鸣想要保护身边人的初心无从指摘,但是她绝不能看着百里鸣一步一步走上那条万劫不复的路。
她摸摸百里鸣的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发间。
“你看,他还活着,一切都可以挽回。”春云说,“以后不要再这样冲动了,娘子若是泉下有知,也会很失望的。”
“……我知道了,春云。”
其实她想说,已经迟了。但是双唇翕动着看向春云时,百里鸣看到她眼里的泪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就让她瞒着春云吧,像她们瞒着她那样。
至于那些她该有的报应,一切放到死后再算。
百里鸣弯下腰,把那男子背在背上。一行人重新启程,向着城郊走去。
祝换儿一直默不作声地陪在她身侧,百里鸣身负一人之重,喘气声急促,她呼出一口气,有些愧疚地对祝换儿说:“没帮你找到你家人,真是抱歉。”
“没、没关系。”祝换儿说,“其实我、我不在的话,她们会更好……更好赶路。”
若时光倒回几个时辰前,百里鸣定是要为她抱不平的。可如今她身心俱疲,闻言也只能摇头,说了句“别这么想”,就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是我,不该拖、拖累你们,不然也不、不会这样。”祝换儿说,“我明、明天还是……回城里去。”
“你要回城去?”百里鸣有些不赞同,“魔族军队迟早会进城,到了那时你怎么办?”
“我可以躲、躲在家里,我家有地窖……还有、有些粮食。”
祝换儿朝她抿唇笑了笑:“你放、放心,我爹娘找不到我,会、会回城来找的。”
虎尚且毒不食子,更何况是人呢。百里鸣以为,就算她的家里人再狠心,也不会真的对祝换儿放任不管的。
“那也好。”百里鸣说,“明日我们早些启程,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
“别拒绝。”百里鸣打断她的话,“是我应该谢你。今日在场那么多人,还好你最冷静。”
若不是祝换儿先去探了那人的生死,捂着他的伤口,恐怕等到百里鸣和春云想起这一点时,那个男子早已经血尽而亡了。
“百里,小祝!”
前面有人远远唤她二人,百里鸣艰难地抬起一点头,看见陆收朝她们跑来。
“云姨找到了一间没人住的屋子,我们就去那里歇脚吧。”
他扶住百里鸣背上的络腮胡男子,“我来帮你。”
“不用了。”百里鸣侧身让过他,“你带路吧。”
她的态度还是很冷淡,陆收敛下眸,走在前面带路。他听见身后百里鸣与祝换儿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心里也算宽慰几分。
还好,至少有个人能陪她说说话。
春云找到的屋子在一座小山丘的半腰上,逃难的人虽多,但大都是涌向临近的城镇,很少跑到山里来。那间屋子的主人家大概是山上的猎户,同样离家逃难去了,因此屋里用具还算齐全,除了没什么果腹的食物。
陆收下山去接应百里鸣她们的时间里,春云已经将屋里安置好,还翻出了一根蜡烛点上。
不多久,三人抵达小屋。春云给她们一人一碗热水,把那个昏迷不醒的男子搬进里屋的床上,从外面锁好了门,以防万一,又将一张木桌推过来挡在门前。
“门锁钥匙我放在桌上,若他醒了,不要轻易开门。”春云叮嘱道,“小祝,你和百里鸣去睡另一间卧房。陆收,今晚委屈你了,随我就在这里打地铺吧。”
百里鸣抬起头,想说陆收身上的伤没好,还是她去打地铺。但是忽然又想起还有祝换儿,恐怕她会不自在,怎么换都不方便,于是又低下头去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