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收本人倒是没什么意见，他说了句好，就起身帮春云去卧房里搬出被褥。祝换儿有些不好意思，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小声说:“要不我、我睡外面，我没关系的……”

“我还是第一次和朋友一起睡觉呢。”百里鸣起身拉着她往卧房走，“走嘛，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她倒也没胡说，这当真是她头回和年龄相仿的朋友同床共枕。

看多了话本里抵足而眠彻夜谈天的故事，百里鸣早就期待着有这么一天。以前她娘坚决不允许的事今日终于能实现，她心里竟有些不合时宜的雀跃。

猎户家的床很简陋，一块窄木板，上面铺了厚稻草和几块动物皮毛，大概是麂皮，上面的毛绒绒短短，很是顺滑，用得时间长了也没有什么腥臊气味。

两个少年头抵着头，挤在小小一只荞麦枕头上，看着上面黑漆漆的房梁发呆。

百里鸣忽然说:“小祝，你的名字很好听。”

“名、名字？”祝换儿愣了愣，“是我娘给、给我起的……我也觉得，很好听，谢谢。”

“祝换儿，祝换儿。是哪两个字？”

“我、我不识字，娘也没说过……该怎么写。不过我，我大概记得形、形状。”

祝换儿在她掌心描画:“应该是、是这样。”

“这是交换的‘换’字。”

“哦哦，原来是、是这个字，我学会了。”

百里鸣沉默了一阵，忽然改口:“我又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了。”

“哎？为、为什么？”

“因为不好写呀，那么多笔画。”她说，“你可以给自己起一个新名字，我教你写，以后别人问你叫什么，你就写这两个字吧。”

“可是，名、名字是长辈给的，不能……随便改。”

“不是改名，是你自己起一个新名字。你看，好多人到了二十岁都要取表字的，你就当这是你提前取好的表字嘛。”

祝换儿被说服了，想了想道:“那、那我叫开心，行吗？”

“你觉得行就行。”百里鸣说，“这两个字很好写呢，你看，只有八个笔画……是不是比‘换儿’好写多了？”

“是、是啊，也很好听。”

“祝开心。”

“嗯。”

“祝开心，祝开心。”

祝开心笑了:“祝……祝你开心。”

百里鸣一翻身，二人脸对着脸，温暖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祝开心，我也祝你开心。祝我们都开心。”

她眼睛亮亮地看着祝开心，像是黑暗中熠熠生光的宝石。祝开心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移开了视线。

平日里带久了弟弟，她早就忘了自己也还是个孩子，面对百里鸣这样的同龄人，她下意识地想:到底还是孩子心性。

“听，下雨了。”百里鸣忽然支起脑袋看向窗户，“好大的雨。”

二人一时都睡不着，索性起身支起半扇窗子，趴在窗台上看雨。

夏夜的雨最爱做不速之客，淅淅沥沥下一阵，卷走了闷热，带来泥土的气息。百里鸣把双手伸出去，感受到雨水噼里啪啦打在她的掌心，痒痒的，有点好玩。

“其实我最喜欢的是下雨天。”她说，“小时候一下雨，我就闹着非要出去淋雨玩，我娘说我上辈子大概是棵草。”

祝开心笑了:“可能小孩子……都是这样，我弟弟他，他也喜欢。”

百里鸣双手撑在窗台上，将半个身子都探出去，大张着嘴去接落下来的雨滴。

“为什么要躲雨呢？雨多好啊！”

其实没多少雨如愿落在她嘴里，更多是噼里啪啦砸在百里鸣脸上，洗去奔波的尘土。她闭上眼睛，感受到雨水从额头淌过鼻梁，像是遇到山的河流，左右分散，流到眼角，再向下滑过脸颊。雨水大多是冰冷的，但也偶尔有几缕温热，烫得她眼角发酸，鼻间发酸，心里也发酸。

“小……小心生病，”祝开心提醒她，“雨水、其实很脏的。”

百里鸣笑道:“我也不见得有多干净。”

她的脸上、手上，都残留着干涸的血，渗在肌肤纹理中，也不知这从天而降的无根之水能否帮她清洗干净。

又继续死性不改地淋了一会儿雨，直到头发、衣襟都湿透，百里鸣才从窗外收回身来。她关好窗子，索性把湿了大半的中衣脱去，只留无领的里衣。

“你、你这里，有淤青。”

祝开心指指她的肩膀，百里鸣低头一看，右肩上是一片巴掌大小的青黑色痕迹，看上去的确像是什么伤痕。

“哦，你说这个啊，这是我的胎记。”

百里鸣戳了戳那块伴随她十六年的“胎记”:“你看，我娘说形状像一只小鸟。”

她把湿漉漉的头发拨到一边，像是展示什么珍宝似的指给祝开心看:“两边是翅膀，这里是尾巴——”

说着说着，百里鸣忽然不出声了。

“怎，怎么了？”祝开心疑惑地抬头看她。

“其实一点也不像吧。”

她反倒自己说出了这个事实，看着那一大片青黑突兀地附着在麦色皮肤上，好像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身体似的，心中倏地生出一丝恐惧来。

小时候这个胎记的颜色还很淡的，只有铜钱那么小，形状也的确是只小鸟。百里鸣总得意于自己这独一无二的标记，瞒着娘亲偷偷给每个朋友展示，最后骄傲地说“哈哈，你们都没有！”

后来，这个胎记却变得越发深、越发大，在生长的过程中被拉扯，像是不断蔓延的瘟疫，如今已经爬满了她大半个肩头。

迟早有一天，它会慢慢爬过脖颈，爬上脸颊，再向下覆盖住心口，小腹，直至她的全身。

“……这是什么东西？”她觉得眼前一片眩晕，声音颤抖着，也不知道是在问谁，“这是什么东西？”

祝开心见她全身都在细细发着抖，去屋里寻来一块干布巾，站在床边帮百里鸣细细地擦拭头发，一边轻声说:“胎记，会变样子的。我弟弟身、身上也有，出生的时候，只有一小点，现在有黄豆大，眼看还、还会长呢……”

她的手指纤瘦，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时不时触碰到百里鸣的后颈，粗糙得有种土地般的安心感。低低的絮语声传入耳中，她不知不觉昏昏欲睡，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

“好了，我去帮你晾、晾起衣服，干得快些。”

祝开心给她擦干头发，抱着那件湿衣服出了卧房门。百里鸣本想等她回来后再睡，奈何困得哈欠连天，几乎是脑袋一挨枕头就昏睡过去，一直到第二日醒来，连睡觉的姿势都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