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云大概没料到百里鸣会被她一把推倒,不由得倾了倾身想要去扶她,手伸出一半,忽然又硬起心肠来,像是躲避蛇蝎一样避开了百里鸣的手。
“你做了什么,自己说。”
“我?”百里鸣刚回来就被她推了一跤,茫然无措道,“我今早送小祝回去了,你是知道的啊。”
春云冷冷地问:“昨晚呢?”
“昨晚……昨晚和小祝聊了一会儿天,然后就睡着了。”
百里鸣实在不明白春云想问什么,但自从昨日之后心里就一直在隐隐怕她,因此说话语气里都带着小心翼翼,原本理直气壮的事听上去都很没底气。
她用余光悄悄在小屋里搜寻一周,不见陆收,也没人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自从答完方才那句,春云就一直在沉默地看着她,见她眼珠子四处转,冷声说:“陆收出门去打水了,你不必找他。——和我说实话!”
说到后半句时,春云的耐心大概已经消耗殆尽,她猛地一拍桌子,一声巨响,桌上的碗跳下来砸碎在百里鸣面前。
百里鸣浑身打了个巨大的哆嗦,她牙关颤抖着看了春云一眼,像是没了骨头似的慢慢吞吞半撑起身,双膝碰地,跪在了她面前。
十六年的人生里,她一次也没有跪过。无论闯了多大的祸,百里娘子从来只要百里鸣受该有的惩罚,她认为人绝不能跪,只要跪一次,那缕支撑着风骨的气就散了,人就再也不是人,而是一个只会屈膝的奴才。
可春云根本没有想让百里鸣跪下,她甚至只是拍了一下桌子——这绝不是她在百里鸣面前发过的最大的火。
怎么就跪下了?
“起来!”她一把抓住百里鸣的肩膀将她往起拽,“谁让你跪了?你娘是怎么教你的?!”
就像曾经死活不愿屈膝一样,这次百里鸣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像是吓破了胆,又像在小心翼翼地讨好着春云。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也没做,你别生气,我会改的,我……”
她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开始下意识地认错。看着从小养大的孩子跪在自己面前,蜷成一团细细地发着抖,春云心里的痛苦不比百里鸣少半分。
“你不知道?那他是被谁杀的?”她指了指身后的里屋,问道,“百里鸣,你何时学了阳奉阴违的本事?”
“……什么?”
这时百里鸣才注意到里屋那扇被桌子挡着的门打开了,窗子透进正午的光线,照亮那个斜躺在床上的男子,他脖颈被割了一道口子,已经干涸的血淌了一床。
“他死了?!”百里鸣猛地站起身,几步上前去查看那络腮胡男子的死状。
的确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到底是谁……
她这时才忽然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向春云:“你觉得是我杀了他?”
那双从前满是依恋的眼睛里只剩下不可置信,以及不被信任的恼怒。
“你怀疑我?!你怀疑我!”
委屈、愤怒、痛苦,在此刻一起涌上心头。百里鸣无法承受这些左冲右撞的情绪,疯了似的大喊大叫起来。
“不是我!我没有杀他!我没有杀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怀疑我?!就因为我杀了那个屠户,所有错事就一定都是我做的?凭什么?你凭什么怀疑我?!”
她愤怒之下竟口不择言,把之前的事全抖落出来。
“是他先要杀我的!我为什么不能杀他?难道我就不能自保,只配坐着等死吗?!”
春云一开始看到百里鸣反应如此剧烈,以为是自己冤枉了她,心里十分愧疚。然而下一瞬就听到她说,“杀了那个屠户”。
“……你说什么?”
屠户?
什么时候的事?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是,我早就杀过人,但我没有变,我还是百里鸣啊!为什么你们总觉得我会一错再错?我们是家人啊,你看着我长大,我——”
百里鸣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可是目光触及春云的神色时,她的话戛然而止。
面前这个人的脸上,分明是恐惧。
“——你怕我?”
百里鸣忽然有点想笑,只不过笑得比哭还难看。
“春云,你怕我?”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她做错了事,而且会继续错下去?就像养了一只难驯的狼,只要吃过一次生肉就会野性大发,回头一口咬向它的主人。
可她只是一条听话的狗啊,没有尖牙没有利爪,只会摇着尾巴去讨人欢喜,从不忤逆主人的意思。她都宁愿当一条狗了,还不够吗?
她想像小时候那样去抓春云的衣角,却被对方后退几步,一把甩开。
“百里鸣,你让我怎么信你?”春云连连摇头,失望透顶地看着她,“我不知你早就铸成大错,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瞒着我们。杀人……那可是杀人!!天下还有什么事比杀人更罪恶?!百里鸣,杀掉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不会害怕吗?以杀止杀从来是魔族行事,你难道……”
你难道就自甘堕落,走回魔族的老路上吗?
身世的真相几乎要脱口而出,春云顿了顿,最后还是决定给百里鸣留一分余地。
“我不是你娘,没资格管教,也不想再管你。”她偏过头去,再也不想多看百里鸣一眼,“既然你有杀人的本事,想必也不需要我护着了。带你出城的这一段路,就算是我给你娘最后的交待,从此你想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春云绕开百里鸣,起身往屋外走。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最后一次回过头,似乎说了句什么,但是屋外的阳光照得百里鸣睁不开眼,她的双耳也像堵了棉花,朦朦胧胧地鼓噪着,竟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这是她留给百里鸣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