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收一推门进来就看见百里鸣呆呆地坐在地上,他放下几只满当当的水囊,上前去搀扶她起来。
他几乎是把人架到了椅子上,百里鸣像只剩了一副空皮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和云姨怎么了?”陆收问,“云姨怎么走了?”
“……她去哪里?”百里鸣哑着嗓子问。
“云姨说她要回乐平城。”
后半句陆收没敢说,因为春云原话说的是“去青岩山上,死也要和娘子埋在一起。”
百里鸣早上才从乐平城返回,知道那里暂时还算安全,春云就算回去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她点了点头,视线又移到头顶黑压压的房梁。
“陆收,你说……我真的做错了吗?”
她其实一直觉得自己没错,可是似乎身边的每个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像在看一只误闯城中的野狮或是恶狼。
尽管她温驯地伏身、跪地,摇着尾巴示好,所有人还是警觉地拿棍棒对准她,随时准备一拥而上,为民除害。
可是……她明明也是人啊。在这人间都难以容身,她还能到哪里去?
陆收垂下眼,说道:“我知道这个人带在我们身边是个麻烦,但其实你不必杀他的。”
“今晨你和小祝走后,云姨还对我说,是她昨天一时气昏了头脑,她不该那么斥责你,其实你做得没错。”
“她说了,等你回来好好向你道歉。至于那个男人,就把他留在这间小屋里自行养伤,也算仁至义尽了。”
“可是……”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云姨打开那间卧房的门,却发现他已经被杀了。”
“百里,你为什么不再等一等呢,本来不必闹成这样……”
他后面说的话,百里鸣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你也觉得是我杀了他?”
她心中怒火轰一声腾起,又被一阵阴森的冷风扑灭。分明还好端端坐在屋里,百里鸣却觉得自己似乎被随意抛掷在了四面八方都是鬼的幽冥。千万只无形的鬼压在她头顶,没有任何重量,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百里鸣闭了闭眼,怒极反笑:“既然你们都这么想,好,人就是我杀的。反正一个是杀,两个也是杀,我的罪过不差这点。”
陆收一愣:“不是你……?”
“是我!”百里鸣厉声打断他的话,“是我杀的!是我把春云气走,我娘我爹死在青岩山上,也是我杀了那个屠户的报应。都是因为我!我活该!!”
陆收还不至于听不懂百里鸣话里的意思。他想到自己竟下意识以为人是百里鸣杀的,心里后悔万分,一下子就慌了神:“对不起,我……”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或者说,道歉已经完全没有用了。他和春云下意识的反应都已经暴露出内心深处对百里鸣的不信任,那种被冤枉的感觉,只会在她心头更添一把火。
而她所有的理智,就是被这一点一点越烧越旺的火焚成灰烬的。
“滚吧。”
百里鸣伏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陆收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笨嘴拙舌地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他知道百里鸣骨子里是极其骄傲的,可越是骄傲的人,跌落之后会摔得越惨。他不敢想象若百里鸣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会作何反应。
现下百里鸣不想看见任何人,陆收也只能转身离开,低声说:“你先休息吧,我去劝劝云姨。”
刚一出门,他就听见屋里传来沉闷的哭声。可是他站在门外,觉得那扇门高得像一座山,怎么也翻不过去。
—
百里鸣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累了睡着了,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旁边还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她的双眼红肿,脸上泪痕紧绷得刺痛,看见鸡汤,下意识以为是春云回来了,翻身起床,想要去找她认错。
不管真相到底如何了,也不管什么脾气、脸面。她做了一梦,梦见娘和爹站在眼前,她扑上去抱着她们哭,二人却只微笑着看她哭哑嗓子,随即伸手指向她身后。她回头看见春云,再一回头,娘和爹不见了,只剩下春云。
是的,她只剩下春云了,她不能没有春云。
撒泼打滚也好,低声下气也罢,她得把春云求回来。她恐惧那种被人抛弃的感觉,醒来发现床边的这一碗热汤时,她庆幸得像是劫后余生,几乎要再次哭出来。
窗外暮色四合,她大概睡了一下午。百里鸣仰头把热汤喝尽,迫不及待地冲出卧房,在屋里寻找春云的身影。
桌边果然坐着一个人,她欢天喜地喊了一声“春云”,却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抬起头来。
“……开心?”百里鸣愣住了,“你怎么在这儿?”
想来那碗汤是祝开心为她热的。得知春云并没有回来,百里鸣有些失落。
祝开心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双眼也是通红的。她看向百里鸣,声音颤抖道:“我……我的家人,已经……已经……”
她再也说不下去,低头哽咽起来。百里鸣没料到竟会发生这种事,连忙蹲到她身前,仰头看着她:“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不知道……”祝开心瘦削的肩膀抖得厉害,她似乎不想让百里鸣看见自己哭泣的模样,伸手捂住了脸,“我回、回家的路上,发现我娘……倒在家、家门口,爹和弟弟也……”
百里鸣知道这种感受,一切劝慰的话都已于事无补,她站起身,把祝开心抱住,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