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医生,没有人,没有药,什么也没有。
她忽然想起祝开心的弟弟还在,连忙喊他:“祝家宝!去找人来帮忙,快去!”
祝家宝早被一系列变故吓得浑身僵硬,直到百里鸣喊他,他才回过神,哆哆嗦嗦地站起身看向她们二人。
“去找人啊!”百里鸣心急如焚,“算了,你来帮她按住伤口,我去找人!”
他退了几步,转身撒腿就跑。百里鸣心里万分自责,看着怀里已经半昏迷过去的祝开心,不停地低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其实她知道自己方才陷入了梦魇,但是却不想清醒过来。没能见到娘亲和爹爹最后一面,是她一生难以忘怀的憾事。她以为自己这次至少能在幻想中救出娘亲,却没想到为了救已经死去的家人,她又连累了一个活着的朋友。
“开心,你再等等,很快就有人来救你了。”
梦魇中对她娘说过的话,如今要向祝开心再说一次。
“你睁开眼看看我,开心!你弟弟去找人了,他马上就回来!”
“有人吗?有人吗——”
“春云——春云你在吗?”
她高声呼喊着,声音四下散在夜色中,茫茫荒原,得不到一丝回音。
直到祝开心的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也没能等到祝家宝回来。她的血缓缓淌出来,染红了百里鸣的手心,衣袖,直至整件衣服的下摆。
百里鸣浸在血水里,将近两个时辰,她喊哑了嗓子,双手也僵硬得像要断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祝开心的胸口渐渐失去起伏,最后,一切都归于平静。
死寂。
就像她在梦魇中救不了她娘,清醒时,她也救不了祝开心。
天边忽然一亮,她抬头,看见一轮太阳跃出地平线,白色的、阴冷的光,像是昨夜的月亮。
太阳下躺着那个衣衫褴褛的男子,不知生死。百里鸣将祝开心放下,爬起身,听见自己的骨骼像坏死的户枢嘎吱作响,她步伐蹒跚地走过去,低头看着他。
还活着。
祝开心死了,他凭什么还活着?
百里鸣心中已经无力愤怒了,她把男子身上的刀拔出来,看见他浑身痉挛,闷哼一声,眼皮慢慢睁开,随即露出恐惧的神色。
“百……百里鸣!”他断断续续道,“我是李承祖,你忘了吗……我们以前,经常一起玩……”
“李承祖?”百里鸣想了想,“记得。”
“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才想找人要点吃的。”他盯着百里鸣手里的刀,急忙解释,“我不知道是你……我本来不想动手,是她,她突然扑上来……”
“继续。”百里鸣说。
“我……我一不小心,就捅了她一刀,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你救救我,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他昨夜被祝开心一刀划伤了胸口,虽然不深,但若没人管迟早也会死在这乱世里。
百里鸣举起刀,对准他的心脏,正要用力捅下去时,她的手忽然滞在半空中。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决定别人的生死?
可是他害死了祝开心。
以杀止杀是魔族所为,人界自有律法。若你杀了他,什么也不能代表,只能代表你杀了他。
可是不杀他,如何为祝开心报仇?
难道杀了他,就是在为祝开心报仇了吗?
“……”
百里鸣脑海中一片混乱,手中的刀就这样停在李承祖心口一寸远的位置,不上不下。
“别杀我!我知错了……我知错了……别杀我……”
看着匍匐在地不断乞求的人,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愿望,是要成为无所不能的仙人,在人界锄强救弱,匡扶正义。
后来娘亲告诉她,她是人族,凡人是很难修炼成仙的。她可以这辈子多行善事攒功德,下辈子说不定就能投生仙道、位列仙班。
所以是不是成了仙人,就能名正言顺地除掉那些恶人而不会受到指责,反被称赞为“替天行道”?
想到这里,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若她是仙人,也许就不必有这样“该不该杀”的两难境地了。
……不,不止如此。
若她是仙人,根本就不用眼睁睁看着祝开心一点点丧失生机,不用在得知家人遇难时无能为力,不用东躲西藏逃难,甚至,她根本不会让这场三界之间的战火燃起,殃及这么多无辜的生命。
若她是仙人。
娘亲说的是“很难”,而非完全不能。
她莫名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觉得如果自己努力去做,哪怕再艰难的事情也能做成,包括修炼成仙,包括铲除作恶的魔族,结束这个乱世,救下那些本不必死的人。
虽然她的家人和朋友的性命已经无法挽回,但天下还有那么多人,她们都有珍爱的家人、朋友,她还来得及救下那些人。
百里鸣的心忽然雀跃起来,在胸腔中砰砰作响。她放下刀,一把拎起李承祖,将他带到祝开心身旁。
“你同她说。”
李承祖愣了愣,看到祝开心灰白的脸,还有被他捅了一刀的腹部,不由瑟缩了一下。
“说……说什么?”
是啊,人都已经死了,还能说什么?
自己立誓要救天下人,可已经死去的人呢?祝开心听不到她的豪言壮语,她现在就躺在这里,等待着自己的决定。
杀,还是不杀?
百里鸣重新握紧了刀,紧到她的手都在发抖。刀就在李承祖的头顶,他跪在祝开心的尸首旁,低着头尚且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恍惚间,百里鸣想,若死在这里的是她,祝开心又会怎么做?
她那样一个瘦弱的人,性子腼腆,被家人无视,却还是毫无计较地爱护弟弟,张口闭口都是“我弟弟”,自己却像个被弟弟吸干血肉的空壳。
……即便如此,百里鸣还是下意识觉得,祝开心会选择杀了这个人为她报仇。
那就……杀吧。
她高高抬起手中的刀,用尽全力往下一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