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魔军屠城时杀死的凡人,为了向仙界与人界示威,魔军将遇难之人的头颅割下后筑成这种别样的“京观”。
她看见素白的柚子花和血红的人头点缀在绿叶间,风一吹来,花与人头一同轻晃。柚子树不会管人的死活,气候适宜时它就热热闹闹地开花,有了人的血肉作养分,今年的花叶格外肥厚。
百里鸣何时见过这样的场景,足足坐在原地静止了一刻钟时间,才像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一切似的,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尖叫声堵了回去。
她恐惧得几乎要落泪,强撑着才没有转头就跑。
百里鸣根本没想到罘城会是这样的惨状!之前道听途说来的消息也不过是轻飘飘几个字,如今这几粒小字落在她面前,却像山一样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原来,这才是战争。
她想起自己从前爱看的“说铁骑儿”话本,什么你来我往的斗武、精妙绝伦的战术,令年幼的她热血沸腾,恨不能亲身披挂上阵。如今方知那些都是假的、虚的,是踩着千里白骨讲给后人听的传奇,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都是用活生生的人命填起来的。
她可她想要拯救三界,难道就是靠闭着眼听这些话本,而不敢睁眼去看现实吗?
想到这里,百里鸣咬了咬牙,逼迫自己睁开双眼,脸色苍白地正视面前那棵柚子树。
她要自己记住眼前的一幕,记住魔族所犯下的罪行。
树上的人头压弯了枝头,低垂着一双双眼睛与百里鸣对视。
这些人的神色凝固在死前的最后一刻,百里鸣从来不知道人的脸上居然能做出如此恐惧的表情。
忽然,在密密匝匝的人头中,百里鸣发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存在。
那颗头颅被高高悬挂在柚子树的最顶端,面容竟出奇地平静。她的双目微阖,眉心一点红,不像受害者,反而像一尊宝相庄严的神仙塑像,脑后垂下一条长长的发带。
那条雪白的发带像是绸缎材质,没有被血污沾染分毫,风一吹甚至有些晃眼,如同招魂幡在空中乱舞。
这是什么?看着不像凡物。
百里鸣忽然想起仙观之中那位大姐说的话,心中隐隐浮现一个猜测。
然而还没来得及细想,她耳朵一动,听见城门口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
幸好断壁残垣中方便躲藏,百里鸣顾不上多想,连忙一缩身藏在一堆坍塌的砖石之后,凝神去听那边传来的动静。
听脚步声仅有一人,那人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了柚子树下。
百里鸣万分小心地探头看了一眼,见对方是个穿着盔甲、身形瘦小的男人,他此时正背对着百里鸣,一手攀树一手提着长刀,努力踮起脚在树上戳弄着什么。
努力了半晌还是无果,他忽然一下泄了劲,用力将长刀往地下一掷,扯着嗓子破口大骂起来。
“哪个王八蛋把这颗脑袋挂这么高?!”
“狗曰的老子就不信弄不下来,等着,看老子不把你砸个稀巴烂!!”
男子骂骂咧咧地转头四处找趁手的工具,不曾想竟直直朝百里鸣藏身的石堆而来!
百里鸣心中一紧,连忙缩回头去,也不知对方有没有看到自己,慌乱间只能随手抓起一块石头以防万一。她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直跳,浑身紧绷着,甚至有“干脆冲出去鱼死网破”的冲动。
还好,那男子在她冲动之前停下了脚步,就在面前的石堆上捡起几块石头,猛地抬臂朝柚子树顶砸去。
第一块石头歪了,第二块也歪了。
但是还有第三块、第四块,很快,男人找到了准头,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正中树顶那颗头颅的面中,终于将其砸得微微歪斜,“扑通”一声坠落在地。
男人兴奋地“哈哈”笑了两声:“你们仙族再高贵,死了还不是团烂肉,要被我们魔族踩在脚下!”
他快步上前,一脚踩在那颗头颅之上,用力拧了又拧,甚至还不解气,一抬脚将其踢出去又踢过来,像是小孩玩蹴鞠似的。
躲在石堆后的百里鸣看着这恐怖至极的一幕,头皮一阵发麻,手中紧攥的石头都几乎嵌入掌心。
果然,镇守罘城的仙师已经遇害了。
而且还与百姓一同被悬头于城门外,受到魔族如此羞辱。
她浑身都在打着颤,愤怒逐渐压倒了恐惧,在四肢百骸蔓延。
百里鸣目光从那个玩得不亦乐乎的魔族男人身上移开,缓缓看向那把被对方遗忘在树下的长刀。
“哼,仙族的脑袋也不过如此,和那些凡人踢起来没什么两样。”
魔族男子玩累了、玩够了,终于停脚,弯腰提起那颗已经血肉模糊的脏污头颅,猝然与一双眼睛对视。
那颗已经死去多时的脑袋,竟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
他吓得浑身一震,骨子里天生对仙族的畏惧油然而生,“啊”地大叫一声,抬手就将那颗头颅远远地扔了出去。
——等等,与头颅一起被扔出去的,好像还有……
魔族男子浑身颤抖着,缓缓低头一看。
还有他的一条手臂!
是谁?!!
他惊恐交加,下意识以为是仙族的尸身在作祟。后心猛地挨了一脚,被人踹得扑倒在地,魔族男子艰难地想要挣扎起身,却被人一脚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