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收打断她的话,他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几乎是硬拽起百里鸣,把她往结界外的方向拉。
“快走,你既然能进来,就一定有办法出去!你必须离开这里!”
“你发什么神经?”百里鸣不解,“外面围了那么多魔军,你叫我去送死?”
陆收动作一僵,百里鸣趁机挣脱他的手:“更何况,我还要等着见仙师呢。”
“你不能见那些仙师!”陆收急切得几乎要口不择言,“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你是魔族?
知不知道仙师见了你,可能会二话不说抬手就杀?
可是百里鸣不知道。
她实在不明白陆收抽了哪根筋,大怒道:“我为何不能见仙师?我不仅要见,我日后还要修仙道,要登上白玉京位列仙班!难道你觉得我痴心妄想?还是我一介凡人连仙师的面都不配见!”
陆收一时哑口无言。百里鸣瞪他一眼,转身朝主殿内走去。
她一进去,原本还有人低声说话的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在一双双眼睛注视下,她走到了那对母女身边,半蹲下身。
女子就是方才将百里鸣按倒在地的人之一,她把孩子挡到身后,死死盯着百里鸣。
“结界已经加固了,仙界很快会来救我们。”
百里鸣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包括母女在内的所有人听清楚。
“我在罘城外,见到了那位仙师被魔族斩下的头颅。”
“她将残存的元神附着在发带上,告诉我城中还有人幸存,托付我去加固结界,等候仙界支援。”
她仰头,看向供奉在前方的那副画像。画中人一袭白衣,身姿如鹤,只露出了侧脸,嘴角的微笑温润谦和。
幸好,她不负仙师所托。
一番解释之下,众人对她总算放松了些警惕。女子身后的小孩钻出一个脑袋来,小声说:“谢谢姐姐救了我们。你叫什么名字?”
百里鸣摸摸她脏兮兮的脸颊:“我叫百里鸣。要谢就谢那位仙师吧,她名为任去来。”
“我叫田小麦。”小孩说,“姐姐,我娘亲不是故意抓你的,她之前以为你是坏人。”
百里鸣看了那女子一眼,对母女二人笑了笑:“没关系,你娘亲也是为了保护你。”
小麦身体不适,说完这几句话就再没力气,又躺回了娘亲怀里昏昏欲睡。
“田娘子,她怎么了?”百里鸣问。
“我们饿得太久,只能吃些树皮土块果腹。小孩子肠胃弱,吃不了那些。”田娘子说,“我只能喂血给她,这才勉强支撑到现在。”
她说着,又要将伤痕累累的指尖伸到口中,百里鸣拦住了她。
“你也饿了很久了,让我来吧。”
没等田娘子反对,她已经一口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第一次做这种事不太熟练,百里鸣一不小心竟咬下一小块皮肉来。
伤口不小,血很快涌出,腥气在口腔中弥漫,她连忙“呸呸呸”吐了几口,挤了挤手指,放到小麦口中。
此时小麦已经近乎昏迷,分不清是谁的手,下意识地吮吸起来。刺痛的感觉从指尖蔓延,甚至身上的热度似乎也随着血液一同流入了孩子的口中。明明是夏天,百里鸣却感觉浑身发冷。
“你……”
“没关系,一点血不碍事,我身体很强壮的。”百里鸣从田娘子怀里抱过小麦,她只有七八岁,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下一具骨架。
很奇妙又很怪异的感觉,就像是……在喂养一个孩子。
当初娘亲喂养她时,也是这种感觉吗?
“好了,够了……”
很快,田娘子一把攥住了百里鸣的手。
“谢谢你,够了,真的够了。”
才不过五个呼吸,还没有百里鸣平时摔一跤流的血多。但田娘子执意阻拦,她也不好继续,于是将手指从孩子口中抽了出来。
指尖发白,有一道深深的血印,一颗牙随即滚落在她手心。百里鸣捏住那颗小小的牙,没事人似的笑道:“她换牙了。”
“小时候我娘会把我掉下来的牙扔到屋顶上。”百里鸣说,“也不知罘城有没有这样的习俗?”
田娘子点点头,勉强扯出一个苦笑。命都快要没了,谁还顾得上小孩子换不换牙呢?
二人的说话声吵醒了小麦,她半睁开眼,似乎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嘴。
“小麦,看,你的牙掉了。”百里鸣把牙齿上的血擦干净,给她展示,“我帮你扔房顶上去。”
小麦虚弱地点点头,朝她露出一个漏风的笑。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百里鸣看不清屋顶有多高,怕自己没扔上去,掉下来总归寓意不好。她忽然想起天井旁有一架梯子,于是起身前往天井。
古树旁有一个黑漆漆的身影,百里鸣认出是陆收,不过暂时不想理他,自顾自顺着梯子往上爬。
陆收喊了她一声,没得到回应,只能无奈地在下面帮百里鸣扶稳梯子。
“百里,待会儿下来我有话与你说。”
百里鸣给他留了一声重重的“哼”,三两下跳上房顶,居然就坐在上面不下来了。
“……”
陆收没办法,山不来就他,他只能去就山。他小心翼翼踩着梯子,竹梯年久老旧,踩在上面能听到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最上端几节甚至是断的,也不知百里鸣是这么爬上去的。
他有些恐高,不敢往下看,只能仰着头小声求援。
“百里。”
“百里!”
百里鸣站在屋檐边好整以暇地抱着臂,看了他几息,又重重“哼”了一声,俯身伸手下来。
陆收四肢并用终于成功登顶,屋顶上只有一条窄窄的平脊可以容身。他坐稳了,这才松一口气。
“你为何来这里?”
百里鸣在他身边上蹿下跳,想找个好位置埋小麦的牙,一边没好气道:“你不也上来了吗?”
那棵古树比屋顶还要高出一大截,百里鸣又突发奇想,要把小麦的牙齿放到更高的树上。她一抬脚,就被陆收拽住。
“又怎么了,祖宗?”百里鸣问。
“别靠近这棵树。”陆收对她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狗记性很是无奈,“你不怕疼了吗?”
“那换你来?”她哼笑,“你这细皮嫩肉能受得了吗?”
“……好,我来。”
百里鸣也不傻,从善如流地把东西给他:“请。”
反正疼一下也不会伤不会死,她抱着看好戏的态度等陆收吃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