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境迁，百里鸣也早已不是三百年前那个蠢得要命的少年。她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遄飞，你说我该拿他怎么办？”

恨吗？一切早都过去了，这一世不该发生的还没发生，好像也不至于。

爱吗？可她又实在有个打不开的心结，陆收此人此事总让她回想起过往，痛苦的，不甘的，如鲠在喉，吞又吞不下，吐也吐不出。

“你问我？”遄飞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那我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杀。这种让你摇摆不定的人迟早是个隐患，还不如早些解决了干净。”

百里鸣“嘶”地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凶残？”

“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小魔王，你可想好了。”

“我没有。”百里鸣努力辩解，“其实他这个人在我心里也没有多重要，我只是……一直想弄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想明白了吗？”

“没有。”百里鸣摇头。

“没想到你这种优柔寡断的性子还能坐上王位。”遄飞搭起一条腿，嗤了一声，“奚涉川当年没有一剑杀了你，给魔界留下个废物魔王，当真是有远见。”

“……奚涉川？”

“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玄生仙君’。玄生其实是她的剑，她本名为奚涉川。”

过了这么多年，百里鸣对那个玄生仙君其实也没有多深的怨恨了，闻言也只是好奇地问:“你认识她？”

“也不算认识她这个人，倒是认识她的剑。”遄飞道，“我应该和你说过，天地间能生出灵识的剑总共不过两柄，一个是你姑奶奶我，另一个就在仙界。”

百里鸣接过她的话:“——奚涉川的剑灵，名为玄生？”

“不错。”遄飞打了个响指，“玄生的脾性倒是很对我胃口。可惜了，她的主人太不是个东西。”

“就是就是。”百里鸣连声附和。

前世她与奚涉川接触过那么短短一刻，都能感觉出这人实在没有半点仙族普度众生的悲悯之怀。正像人界传言的，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杀胚，脾气大心眼小，还平等地痛恨每一个魔族，古板不知变通。

——反正远远不如那位守城而死的仙师任去来。

“都说剑灵的性子随了主人，我与秦甯就很像，也不知道奚涉川那副死样子是怎么养出玄生这么讨人喜欢的剑灵的。”

遄飞颇为感慨地摇摇头，“哎，说起来，我与玄生也有几千年没见过了，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

百里鸣戳穿她突如其来的伤春悲秋:“天下就你们两个剑灵，想不记得也难了吧。”

“啧。”遄飞抬手召来剑身，捅她侧腰一剑，“小孩子懂个屁？我和玄生认识的时候，你们百里家老祖宗还在地里玩泥巴呢。”

“你是魔剑剑灵，玄生是仙剑剑灵，你们怎么认识的？”

“秦甯转世成仙后，我也随她一同去了仙界，在那时与玄生结识。”遄飞的语气有几分感慨，“玄生她啊，不像是剑灵，倒像个活生生的人。但凡见过她一面，没有不喜欢的。”

百里鸣插嘴:“那和我差不多。”

“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遄飞翻了个白眼。

“话说回来，你曾经去过仙界，那里是什么样子？”

“很高，很冷，没什么人。”遄飞说，“你们常说的‘白玉京’其实是仙尊居所，若有大事，众仙才会在此聚集。寻常根本看不到那些仙人的踪影。”

“原来是这样……”

话本看多了，百里鸣一直以为仙界就像人间的皇宫，每个仙人都各司其职，还要时不时上个早朝什么的。

“那些仙人活得年月久了，没了牵绊，对很多事情也就无所谓了。所以你应该能想象到仙界有多无趣——当然，除了玄生，她和那些仙人都不一样。”

“听你这么一说，相较之下魔界可以称得上是‘生机勃勃’了。”百里鸣觉得好笑，“从护法到百姓，没有一个不是活蹦乱跳的。”

护法么，活蹦乱跳着想要杀了魔王自己取而代之，相互间还忙着勾心斗角；百姓呢，活蹦乱跳地在街头大打出手，你砍我胳膊我剁你大腿，真是好不热闹。

不说了，提起来就糟心。

百里鸣摆了摆手止住话头，仰头看着天上的星空。

依旧是一样的仲夏夜，依旧是同一片星空。那时的她躺在仙观屋脊之上，满心想要成仙。

现在想想，真是傻得可笑。

今宵似昨宵，今人非旧人。

——

夏日的天总是亮得很早，百里鸣卯时起床，太阳就已经很晒人了。

她在院子里活蹦乱跳练了一会剑，被遄飞损得狗血淋头，又去给她爹种的一堆花草浇水。

被吵醒的百里娘子推开窗户骂她:“一大早就不叫人安生！你就不能多睡一会儿？屁股上长钉子了？”

春云也推开窗，打了个哈欠:“早啊，娘子，鸣宝。”

齐郎君揉着眼往外一看，立即清醒了:“鸣宝，你别把我的花浇死了！”

“娘，你不是说今天教我修炼吗？”百里鸣趴到她娘的窗台上，个子不够高只能露出脑门，她就一蹦一蹦地催促，“快起床，快起床！”

百里娘子把她的狗头推开，三扇窗齐齐关上。不多时，春云穿戴齐整去厨房乒乒乓乓做早饭，她爹披了件外衣就连忙出来拯救自己的花，她娘照旧到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一边念着课上要教给学生的经文。

不大的家中顿时十分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