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收没想到千瞒万瞒的事情就这样被轻飘飘一句点破,他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连忙去看百里鸣的反应。
然而她一脸茫然:“我?我也不是魔族啊。”
玄生仙君并不多言,只负手静静地看着她。她被那寒冰一般的眼神冷得心里发慌,转头向陆收寻求声援:“陆收,你帮我作证,我是人族,对吧?”
“……”
谁知陆收也不言语,他望了百里鸣一眼,目光很重、很重,像是充斥着数不清的复杂情绪。
“……陆收?你怎么不说话?”
百里鸣的声音有些发虚,她忽然没有了方才的底气,喃喃自语道,“我不是魔族。我怎么可能是魔族?”
身旁的陆收动了动,百里鸣以为他要替自己作证,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一瞬,却没想到对方开口说出的话竟然不是辩解,而是求情。
“仙君,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从未作恶,求你放过她!”
玄生如同俯瞰蝼蚁般看着二人,说道:“她是魔族,理应斩尽杀绝。”
“可是生为魔族不是她的错。既然天道能容得下魔族,仙界又何必赶尽杀绝?”
“她是魔族。”玄生重复道。
陆收所有的话都被对方这一句噎在了嗓子里,他想要开口,却发现根本无从反驳。面前的仙人就像一块冷硬的石头,只认准了“魔族该杀”这个死理,完全听不进去任何多余的解释。
百里鸣早已经听不清那二人在说什么了,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在地面水洼里的倒影出神。
……她是魔族?
她是魔族?
怎么会。
可是白玉京的仙君会看错吗?
难道陆收也知道?否则他为什么不反驳呢?
“不可能……不可能!”
百里鸣猛地抬起头,死也不肯相信玄生说的话。
“我不是魔族,我是人,我是人啊!”
“陆收,我们一起长大,你知道我不是魔族的吧?”
魔族不是都生性残暴,杀人如麻的吗?可她明明——
……
她……似乎也是这样。
是啊,那时春云不就是这么说她的吗?
脱口而出的否认戛然而止,百里鸣忽地安静下来,先前那么多的疑惑似乎都在这一刻豁然开朗了。
为什么娘亲不愿让她见血,为什么春云得知她做过的错事之后会那么失望,为什么家人总对她遮遮掩掩,为什么她能眼也不眨地杀人……
原来都是因为,她是魔族。
怪不得小麦喝了她的血之后会呕吐不止。
原来她身体里流淌的,是魔族肮脏的血。
“我……是魔族?”
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倒影,在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中看到了一张扭曲的脸。
面目狰狞,果然像极了话本故事里无恶不作的魔族。
玄生冷冷睨了百里鸣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她腰侧的利剑出鞘,青光一闪,仙道的威压如同一座山,沉重地压了下来。百里鸣心神恍惚间支撑不住,就这样“扑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贴在了泥土上。
……真狼狈啊。
她想,原来身为魔族是这样的感受。
好像浑身上下流淌的血,没有一处是不肮脏的,千百年同族的罪业都加之于身。从前她只觉得天地辽阔,可是骤然得知自己是魔族时,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逼仄起来。四围的山沉沉向她压来,留下一方站不起身的狭小地域,让她只能永远困在原地,跪在原地。她仿佛变成了一根草芥,一只蝼蚁,闭塞在陶罐中看不见天地,被命运这只手颠来倒去地玩弄,最后奄奄一息。
分明在不久之前,她还幻想着要修炼成仙,然后去铲除魔族,拯救人界。
如今才知,她也是那些该被铲除的魔族中的一员。
多好笑啊,一个魔族,竟然妄想成仙。
陆收虽未受仙道威压影响,却也跪在了地上。他挡在百里鸣身前,哀求道:“仙君,求您手下留情。她真的没有做过坏事!”
玄生没什么听人废话的耐心,抬手甩袖,一阵劲风袭来,几乎要将陆收拂开。幸好他眼疾手快,回身紧紧抱住了百里鸣。
玄生收手,神色有一分薄怒。
“滚开。”
“不!如果你一定要杀她,就先杀了我!”
陆收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有顶撞仙人的勇气。当然,他并不认为自己这条命能拿来威胁白玉京的仙君,只不过死在百里鸣之前已经是他现下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话音未落,剑锋已经毫不客气地直刺过来。陆收瞳孔骤缩,硬生生克制住自己想要闪躲的本能,一动不动地挡在百里鸣身前。
后肩一痛,剑刃已入体数寸,他紧紧闭上眼,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意料之外的是,玄生忽然收了手。
“我不杀你。”她收剑入鞘,“你有仙缘,根骨尚可。”
“什么……?”
有仙缘?
谁?他吗?
开什么玩笑?有仙缘的凡人千百年也就那么几个,怎么可能落到他头上?
然而玄生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继续自顾自地道:“我收你为徒,今后你就随我回白玉京。”
听她的语气,不像询问陆收意见,更像是随口知会一声,完全一副我行我素的姿态。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陆收还在发愣,百里鸣倒是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他。
“……你有仙缘?”
“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