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要否认，刚一开口，目光猝然与百里鸣相撞，如同瞬间被攫取了所有呼吸，心脏针扎似的密密麻麻地痛起来。

恨意，不甘，甚至还有几分自卑，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全都呈现在她的眼中。

……看错了吧，她怎么可能会自卑呢。

百里鸣垂下头，忽然觉得可笑，脸颊像是被人凌空打了几掌，火辣辣地痛。

……陆收才是那个有仙缘的人。

那她算什么？

哈，对了，她是魔族。

一个痴心妄想的魔族。

百里鸣抬不起头、也不想再抬头去看陆收的神情。她想起自己从前嚣张跋扈，总是对他呼来喝去、颐指气使，好像有多么了不起似的。

就像话本子里在主角落魄时上蹿下跳的丑角，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里的那条“犬”，是龙困浅滩遭虾戏的“虾”。

如今主角终于走到了翻身打脸的故事节点，她这个跳梁小丑也如约一落千丈。百里鸣甚至觉得自己一抬头，会看到陆收脸上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爽快神色，就像那些隐忍多年的主角终于揭露高贵身世，尽情嘲弄不识好歹的小人。

百里鸣的耳边一直在嗡鸣，陆收为她求情的声音像隔着云端飘来，听得很不真切。她仍然伏在地上，一副静静等死的姿态，目光时而盯着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时而又飘忽到很远的地方。

陆收肩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到百里鸣头顶，砸在她的发旋，好沉好沉，她的头越来越低，最后鼻尖也碰到了泥地，几乎无法呼吸。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因为看多了话本，大概也是知道还有另一种类型的主角的。那是一些心地善良的圣人，割肉饲鹰都不在话下，更别提宽恕伤害过自己的人，用一片真心感化，使恶人迷途知返。

不过这种话本子是百里鸣最讨厌的类型，她很少看，所以有些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该作何反应。

痛哭流涕地悔改，然后抱着陆收的腿，求他原谅自己的过错吗？

还是干脆羞愧难当，引颈自刎？

“——百里！”

好像有人在叫她……

“百里，百里！”

一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仙力的威压好像散了一些，百里鸣僵硬地直起脖颈，这才发现陆收不知何时跪在她身前。

“百里！”他用力晃了晃百里鸣的双肩，神色焦急，“你快起誓！”

“……什么？”

百里鸣茫然地看着他，双眼涣散，像是失了魂一般。

“仙君说了，只要你起誓，此生不修魔道不做恶事，她就不会杀你！”陆收慌乱地握住她的手，好像生怕玄生反悔似的，将她的手用力向上拽，去触摸半空中漂浮的一团小小白光。

即便人还恍惚着，她仍然在下意识抵抗陆收的动作。陆收本来力气远不如她，但情急之下竟还真的拉起了她的手臂，指尖触及那团仙力凝成的白光，百里鸣忽然像被抽去了浑身骨头，惨叫一声，捂着心口蜷缩在地。

仙力化作一缕冰冷的寒流从指尖涌入心口，像是一把利刃入体将她的心脏活活剖开，前面十几年吃过的所有痛加起来恐怕也不及此次的十分之一！

“百里？你怎么了？！仙君，她怎么会这样？”

玄生面对陆收的质问，只说了四个字:“她是魔族。”

魔族强行承受仙力，怎么可能好受。

“她会受伤吗？”

玄生又重复了一遍:“她是魔族。”

因为她是魔族，所以人人得而诛之；因为她是魔族，活该承受仙力入体的痛苦；因为她是魔族，受了伤又如何，能活下来已经是幸运了。

所有的一切，一切的所有，都只是因为，她是魔族。

“仙力入体，从此你的命就在我手里。若是违背誓言，我随时能让你魂飞魄散。”玄生不耐烦地说，“好了，起誓吧。之后滚回你的魔界，别让我再看到你。”

就像要把老鼠赶回老鼠洞，把垃圾扫进垃圾堆里一样。

“……”

百里鸣没有作声，像忽然活了过来，猛地抬眼，死死盯着玄生的脸。

“你……咳、咳咳！”

她咳了两下，猛地呛出一口血来。唇角的血横淌过脸颊，陆收提起袖角帮她擦拭，血、泥，还有不知是谁流的泪，混在一起，擦也擦不干净。

“别说了，百里。”陆收似乎猜到了她想说什么，近乎哀求道，“别说了，起誓吧……你要活着，无论如何你得先活下来……”

其实百里鸣想对那个仙君说，我记住你的脸了，早晚有一天我会报今日之仇。

可是这样意气用事的话被陆收打断，那股气就再也聚不起来，悄无声息地逸散出胸腔，只留给她冷冰冰的、空荡的现实。

差不多得了，人家仙君愿意饶你一命，你又何必死守所剩无几的自尊，说出那种无异于找死的话？更何况，你只是个魔族，不是高贵的仙族，甚至连凡人都不算，像老鼠求生一样活着不就够了吗？

……可是她不甘心。

可是她不甘心，又有什么用呢？

仙人除魔卫道没有错，陆收拼命为她挣来一条活路也已经仁至义尽，那么，错的也就只剩她这个活该千刀万剐的魔族了。

百里鸣收回目光，低声道:“我起誓……此生不修魔道，不做恶事，咳咳，否则……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心口的剧痛便倏地消散了。

誓约既成，玄生再未看百里鸣一眼，只示意陆收随她离开。陆收张了张口，正想说些什么，却见玄生眉心一蹙，不耐烦地弹指将他直接打晕过去。

“你做什么？！”

百里鸣想要起身，又被玄生一拂袖挥开，狠狠摔在地上，滚了几滚。再挣扎着去看时，面前已经空无一人了。

她浑身倏地轻飘飘、空落落的，一下子瘫软在地。

都走了。

娘，爹，春云，开心，还有陆收，无一例外都离开了。

百里鸣从小众星捧月地长大，如今头一回尝到形单影只的滋味，只觉得苦涩。

玄生走时大概施了什么仙法，将那些幸存的百姓一并带走了。狭小的仙观顿时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百里鸣一个人。

她就这样茫然地在泥地里躺了两个时辰。天上忽然下雨，雨下了又停，蚂蚁从她身上爬过。主殿供奉的仙师画像静静回眸看着这个不知是死是活的魔族，只微笑着，并不说话。

百里鸣什么也没想，脑中空空荡荡，看天，看云，看雨，看雨后的山笼着一层雾，她就被埋在那层雾下面，轻飘飘的，风吹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