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跑了?”
崔世英刚刚在婢女的搀扶下踏出门槛,闻言俶尔狼顾。崔劼大恨道:“竖子误我!”夺门而出。崔劭向左右暴喝道:“怎么回事?”
那带话的家奴早被驱遣着前头带路,没人答他。长子崔勋忙扶着颤巍巍的父亲,一行人快步跟着赶到园中,但见珠帘空垂,纱幕随风,人去楼空。
崔劼急急扑向栏杆,眯缝着眼徒劳地搜寻着漆黑的园子,突然指着通往后门的竹径道:“是不是从那里跑的?”心腹家奴战战兢兢道:“回二公子,门好好地闩着呀!”
崔劼顿足道:“愚奴!难道她会飞?”愤愤一脚踢向地上的碎瓷片,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正在踢着什么,蹲身发出一声哀嚎:“吾的沅水桃花盏!”
长子崔勋扶着父亲,思索片刻道:“父亲,儿子愚钝,尚不知贺知颐今夜前来,究竟所为何事。难道只是来哭穷?”
崔世英鹰隼般的锐利瞳仁中闪过一道精光。崔勋立刻命人传话:“巡院何在?把巡院的叫来!”
几个巡院家丁很快被叫到楼前,揣着手屏气敛声。崔勋问:“今晚可曾见一个婢女从这园子里出来?”
家丁们大多惶恐摇首。其中却走出一人,上前回话道:“回公子,未见婢女出园,却有一个人从园子外面经过,自称是三公子的朋友。”
“我朋友?”崔劭跳脚:“我哪来的朋友?”
那家丁指着阿二道:“是,就是他带着客人去找三公子。”阿二垂着眼,波澜不惊道:“他们让小的去送人,把人送到堂下,小的便回来了。”崔劭逼问:“那人长什么模样?”
阿二想了想道:“天黑,没看清。”崔劭怒道:“你是白长了双眼睛?那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也不知道?”
阿二低着头慢吞吞答:“小的不敢抬头。”
崔劭一抚额。下人见了主子不得抬头直视,这的确是府上的规矩。崔劼摇摇摆摆上前,问那发言的家丁道:“彼未曾见,尔可见得?”
名唤阿计的家丁斟酌着回道:“回二公子,小的的确看见些。是……是个高个子,瘦的。”
今夜跟着贺知颐来只有两位同僚,卫伯修从头到尾都在堂上,难道是何适之?但他个头并不高,身材敦实,也不算瘦。崔劭追问道:“想清楚,到底高个子还是矮个子?是不是满面髭须?”
阿计被三公子这么一逼问,一阵紧张,直疑是自己记错了。踌躇之际,灵机一动,想公子既问出这个问题,可见心中已有人选,立马应道:“小的记起来了,是髭须满面,也……也并不很高。”
崔劭一脚踢飞了那沅水什么盏的碎片:“何爽小人!”
崔世英眼一闭,整个人猛然一重,竟往后倒去。崔勋连忙背后扶住,遣散了家丁:“你们先下去。”阿计不见夸奖赏赐,只得失落与众人一道退下。
崔世英几乎气得眼前一黑。是了,贺知颐是何等高傲的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颜面扫地地上国公府哭穷?
他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和贺知颐争同一块地:去州府疏通关系的时候,现任刺史从不曾提起。
看着面前齐刷刷站着的三个儿子,老安国公几乎要苦笑。他轻敌了,贺知颐来了一出声东击西,自己竟还替他调虎离山!他自己扶着手杖,缓缓站直了:“贺知颐车驾走出多远?”
崔勋道:“我立刻着人去追。”崔劭马上道:“父亲,让儿子去!”崔世英疲惫颔首:“处理得圆滑些。……但也不必缩手缩脚。我们崔家子弟,到他仪同府去任职,那是给他面子。”崔劭咬牙切齿道:“儿子明白,儿子大不了弃官不做,拼死也要为我崔家争回这口气!”说罢发足便追。
崔世英一口气梗在胸口说不出话,连连呛咳,要叫住崔劭,人已跑远了。珠帘被撞得乱七八糟,崔劼心疼地一一捋顺。他的风雅小阁今夜遭一大劫。
崔勋扶着父亲在琉璃榻上倚靠着,缓缓道:“父亲息怒,身子要紧。……父亲,儿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讲。”
崔世英叹了口气:“吾儿,难道我们父子之间还生分至此?”崔勋遂道:“儿在想,那贺知颐毕竟身居高位,竟以这般乖张手段将人夺走,难道他就不怕此事传扬出去,为天下人所指摘?细细思来,此举大不合情理。”
崔劼颓然坐在一旁,哀叹道:“彼何人哉!何惧千夫所指?”
崔勋想了想道:“此言有理。可贺知颐为何要将人夺走?他既然要人,当初又为何将人拱手相送?”
崔劼没精打采道:“千机秘要,系于佳人一身,也未可知。”
崔勋道:“若那娘子真系着他的秘密,出仪同府已一月有余,贺知颐为何之前按兵不动,等到如今才来夺人?”难道最近这个时段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崔勋陡然警醒:“难道是……”
崔世英嘶哑道:“户籍?”
崔勋心领神会:“难道他在等着我们给殷娘子办假户籍?”
崔世英挣扎着坐直。家令阿福说过,贺知颐对殷家娘子的陈国身份极为忌惮。前线打过仗的人,自然对隋陈两国的立场敏感些。
崔勋见父亲重视的姿态,愈自信目光如炬,继续抽丝剥茧地推测道:
“那贺知颐不论出于何种目的,总归是早有要人的打算,却生怕担干系,于是将人先送来我们国公府。待她站稳脚跟,再设计让州府来登记户籍,借我们之手给殷娘子换了身份。消弭了隐患,他便来坐收渔翁之利!至于强掳婢女的行径,既无确凿证据,贺知颐大可不认,暗地里将人藏在府中,倒让我们替人做了嫁衣裳!”
崔世英握紧手杖,呼吸粗重。崔劼听得一愣一愣:“可那贺老儿要殷氏女做甚?”
崔世英嘶哑道:“留下来辅佐他!”他总算明白了对手的意图。殷家娘子思虑敏捷,见解开阔,辩才无碍,是个绝好的谋士。贺知颐一介草莽武夫,身边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他自己当初宁愿麻烦也要将人留在府上,难道不也正是为此?
崔勋道:“父亲说的极是。且贺冬儿的户籍登记在我们府上,若将来真有了麻烦,贺知颐只需说此人出自国公府,再把假户口的事抖出来……自己金蝉脱壳,却将我们卷入其中,真可谓处心积虑、其心可诛!”
崔世英重重一掌拍在琉璃榻上。崔劼心疼得一哆嗦。阁楼之外,一声声暮鼓仍缓缓传来。时辰已晚,宵禁马上要开始了。
待鼓声一停,坊门将立即关闭。贺知颐竟连时间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老安国公捂着心口,颤颤指着外面道:“去,去把你三弟追回来。”崔劼急道:“不要人了?”
还怎么可能要得回来?崔世英瞪着苍苍老眼:“他要什么,给他!只要他接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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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劭今夜无所畏惧。
仪同府这个差使他早做厌了。当初贺知颐新开府,父亲听闻此人与现任刺史私交甚笃,以为大有前途,便将他送了来。孰料这贺老儿心胸狭隘,舍不得放权,根本不会做官。有什么好处,来来回回只尽着他那两个旧人。自己身为长史,平时建言献策没一条被采纳,但凡想做些什么都左右掣肘,跟着他只有憋屈,索性今夜借着这新仇将陈年旧怨一吐为快,明儿恕不奉陪了。
四个家丁抬着小轿追出巷道,贺知颐的马车刚刚消失在尽头的视线里。
“快些!偷懒的东西,快!”
八条腿飞一般疾奔起来,崔劭被颠得直犯恶心。他又不惯骑马。好容易追到坊门口,家丁边跑边提醒道:“三公子,只怕快要宵禁了,到时回不来。”崔劭捂着嘴怒道:“怕什么!追!老子今夜就宿在仪同府!”
贺知颐正在马车里撑着头。回去的路像是比来时短了一倍。他低沉道:“慢些。”
抬轿的兵丁忙调整步伐。卫何二人对视一眼,也真情实感地黯然垂眸。他们明白将军的心情。仿佛只要还没回到府中,今夜就还没有结束。
可脚步放得再慢,马车仍到了仪同府门前。
败局已定了。贺知颐下了马车,长长叹了口气,道:“回去吧。”话音刚落,只听后面一声怒喊:
“何适之!!”
三人同时回首:“崔长史?”
崔劭出得轿来,晕头转向地扶着轿子不住干呕,一边拿手指着他,见缝插针地骂:“何适之……好啊……何适之……你……你好大的胆子……敢到我国公府抢人!”
何爽与卫颀面面相觑:“抢什么人?”
“贺冬儿!我府上的婢女!”
贺知颐虎须一翘:“‘贺’冬儿?有意思。一个小小婢女,竟能让崔长史亲自不辞辛劳赶来兴师问罪?”
崔劭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给她取这个姓。愣了愣,不耐烦地一甩头:“她是我阿父的贴身婢女!”——生怕对方说他小题大做,还自作主张给她抬了抬身价——“今夜她留在猗隐园,是你把她掳了去!”
何爽怒道:“呸!老子就在堂下守着,哪儿也没去!见都没见过你说的什么一二园!”
“猗隐园!我二兄的园子!巡院的家丁都说见你闯入园中,你还有什么话说!”
“令尊安国公的贴身婢女,”卫颀大为惊讶:“留在令兄的私园里?贵府的关系,似乎有些乱呐。”
崔劭恨不得撕了他的嘴:“卫伯修,这还轮不到你来多嘴多舌!你算个什么东西,出身卑贱的龌龊之徒,看什么都龌龊!”何爽一个箭步欲冲上前:“你嘴里再不干不净地试试?”
卫颀连忙拉住他:“莫要造次,这毕竟是我们的长史大人,要发落也等将军发落。——却不知崔长史口口声声说适之抢了人,人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