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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多久不曾这样熟睡过?一个月?两个月?还是自从入洛?
聿如梦见在攀一座高山,峭壁前孟寥回身拉她上去,而后再未放开,就这么牵着,坦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走过起伏的山峦,看见清晨延展在广阔的大地上,朝曦从山巅升起。
她嗅到黎明的气息,清润的露水,草药的香味。他向她道别的时候,她正沉浸在病愈初期清明而温柔的睡眠里,那睡眠包裹了世间万物,将现实与头脑中的残留的谵妄印象相融在一起,欺骗她说,他出去一会儿,一会儿就回来。
聿如伏在枕上,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天光已亮,黑夜已经过去,没有什么再能拆散他们。
他离开前想最后伸手去抚她的面颊,却在近在咫尺的虚空中停住。
孟寥站起身,推开房门。
周盈等在前堂。
方才拆开这个阿姊手上的纱布,才见这等伤势竟只用了一点儿金疮药,能退烧简直是个奇迹,她毫不客气地把这青年骂得狗血淋头。孟寥一句不辩,只取出荷包,里面是满满一囊铜钱和碎银,托她暂且收留照顾聿如和怀之一段时间,他须过几天才能回来接她们。
周盈余怒未消:“说清楚,几天?”
孟寥轻声道:“我会尽快。至少七天。”
公门之人,身不由己,否则也不至于天还没亮就背着人来敲她的门。周盈板着脸扫了一眼他的荷包:“她的伤若要好利索,需长期用上等药材。你这点钱够支得了多久?”孟寥立刻道:“我会去筹钱,恳请周大夫用最好的药,还需多少诊金?”
一个普通幕僚,怎么可能一下筹到那么多钱?周盈叹了口气,端了一筛子草药走开:“再说吧。”
怀之跟在他身后,送阿兄出门。一个多月不见,她忽然长大了,苍白的小脸神情严肃,不再是那个哭喊着被带走的小女孩。
她把一封信塞到他手上:“阿兄,这是阿姊给你的。阿姊那时说,若不需去投奔阿兄,便把信烧了。可我想,你会要看。”
孟寥接过信,蹲下身,仰头对她道:“好好陪阿姊,好好照顾自己。”
怀之点了点头。她追到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天色微明的长街。洛阳真像一只大老虎,把阿兄一口吞掉了。
孟寥边往回走边展开聿如的信。
让他生平第一次懂得什么是爱的人,写给他的第一封信。信里简要陈述了她被强行改换身份失去自由的始末,描述了怀之即将面临的危险,清晰地说明若怀之去找他,必定已是走投无路,求他暂且收留怀之,并为给他带来的麻烦一再道歉。信中甚至还附了一篇给贺知颐的陈情,道怀之自幼流浪漂泊,历尽辛酸,恳请将军宽悯孤弱,陈隋虽分南北,人心却无南北,
再没有其他无关的话。只除了说她毕竟是瞻之的阿姊,性命无虞,让他们放心。
没有其他的话。
没有流露分毫恐惧,没有吐露一丝感情。没有期望他去救她。那时她必定以为,自己已为了前程与她情义断绝。信的口吻有种强抑的自尊。
人的一生遇见不了多少个这样值得去爱的人。甚至一生也遇见不了一个。孟寥看完了信,贴身藏好。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不孤独。
这是一个云蒸霞蔚的早晨。朝霞看似绚丽,却预示着连日的阴雨。孟寥的步伐快而坚定。他准备去受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