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孟寥本人。
贺知颐僵坐着。卫颀何爽不敢抬头,只见搭在椅子扶手上挽弓射箭的手坚如磐石。良久,将军终于吐出两个字:“备水。”
衣裳浸湿受杖,痛苦更甚,但能教衣裳破得少些,这已是能争来最好的结果。卫颀骤然起身:“将军准了。快,去打水!”
一桶井水泼下,衣裳浇透。执刑的兵士举起荆杖。
贺知颐起身离去:“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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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杖挟着风声挥向肩背。
孟寥覆上双眼。
她轻啄他的鼻梁。他的脸颊。他的额头。
第二杖打在腿上。
浸水杖头与浸湿衣料重重相击的瞬间水雾迸溅。精悍的身躯猛地一震。
她的唇吻过他的唇畔。炽热,微张。
计数声一报一顿。刑凳上的人紧绷如石像,始终不曾发出一声呻吟。
卫颀早已别过脸去。他晕血。
场内鸦雀无声。
三十杖后,绳套中的双拳已然无力握住。两个行刑的兵士对视一眼,按例查探受刑人的呼吸。
还有气息,但很微弱。
还剩十杖,打不打?
去请示将军的兵丁穿过人群飞步奔来:“将军……有令,继续,行刑。”
血沫溢出唇间,冷汗淌下线条分明的下颔。刑凳上,已成血葫芦一般的人,双目紧闭,却仍勉力弯起嘴角。
等熬过这最后几杖,他就去找她。他们该有一个家了。昨天傍晚,在城南,等郭捕快的时候,他路过一个院子……
又一杖,溅起血珠。
那个小院,打扫干净,会很美。一间堂屋,宽敞又明亮,还有两间厢房,一个东厨……院子的墙边,有一棵桂花树,它还很小,可枝繁叶茂,小树斜欹着矮墙,好像它趴着,把脑袋,搁在墙头上……
再一杖,意识渐渐模糊。
小院后门,外面,有一片青草地。草岸尽头,有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河对岸的青山,曲曲如屏,河边还有一棵歪脖子大柳树,怀之喜欢爬树。等到明年夏天,他们可以在河里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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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阿兄是瘦了吗?”阿姊轻声问。
杏子庐,怀之坐在榻旁,一匙一匙地舀着刚煎好的药汁散凉,想了想,道:“嗯,有些。”
“我也觉得,好像瘦了。瘦了好多。”阿姊怅然地说。
过了会儿,又禁不住问:
“他今早来的时候,穿的是什么衣裳?”
怀之回忆了一下:“青色的。”
阿姊醒来的时候,孟阿兄已经离开了好一会儿。听说他要过七八天才能来接她们,她眼圈湿了一霎,失落地垂着长睫,然后就一会儿问她一个关于阿兄的问题。
都是些琐事。怀之知道,她只是想他。
“暗青色的衣裳,有腰带。”她更详细地描述,“以前没见阿兄穿过。”
药可以喝了。她看着阿姊一气喝完。这药汁光是闻着都苦极了,可阿姊面不改色,好像在喝水。
也许是他们仪同府里的装束。聿如捧着空药碗,出神地想。她也还没见他穿过青色的衣裳。
出门前换的吗?
那时屋里只有他们两人,她还昏睡着。想到孟寥换衣裳的情景,她忽然羞窘得不可收拾,心口却如同摇晃着一碗金色的蜜,此起彼伏地,撞起小朵的蜜花。
凉凉的雨丝飘进窗缝里,酝酿了一上午的阴云终于化作了雨。聿如长舒一口气,又深深呼吸着秋雨清冽的气息。
她从榻上起来,走到窗前。凉爽的秋雨洗刷着杏子庐小小天井里栽种着的花草们,洗刷着屋上的瓦,洗刷着她一身的尘与泥,也洗刷着黑暗昏热的回忆。一个剔透的清秋。雨丝唤醒她自童年起对这个季节的所有欢喜。暑热已消,秋天到了。
扶着窗棂的双手裹着药巾,露出的指尖微凉。怀之轻轻抱住阿姊。
晶莹的雨珠从屋檐串串滴落,檐下窗里的年轻娘子仰头望着,年轻的眼眸里盛着光亮。
秋雨也冲刷着仪同府高台上的空刑凳。雨中场地空旷,仿佛从没有人来过。只有纹理中渗透鲜血的木凳边沿,一颗,一颗,落下淡红的雨珠,顷刻间融入地上的雨水,蜿蜒流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