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郭子峻收拾了碗筷准备出去，臧仲往后一仰，好整以暇道：“不忙，先引见一下。这位，新来的兄弟。”

孟寥看向臧仲。

佐史奇道：“新来的？哪来的？”

已经有好些人朝这边看过来。臧仲神采飞扬地一摆下巴笑道：“仪同府，孟寥孟属吏。这人还没到任呢，昨夜已抓了个逃犯，当真是宵衣旰食，朝乾夕惕。阿峻，你说是不是？”

郭子峻不答话。那佐史惊讶道：“尊驾是仪同府的人？”

“什么尊驾！”围观的一个皂隶抱起双臂，把孟寥从头扫到脚，拿手指着他，转头向众人道：“这不就是仪同府那个酗酒失职，被人杖了四十赶出来的？嚯，要说我们州府的门槛何时这样低，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

臧仲道：“啧，此言差矣，狗怎么了？狗也能看门呐。”

此言一出，众人有的忍笑，有的指点，郭子峻扶额低声道：“你少说两句……”他已同时在替双方难堪。孟寥倒仍静静地看着臧仲和这帮同僚，面上毫无愧色。那佐史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该点卯了，都别磨蹭。”

臧仲被郭子峻推着走了几步，意犹未尽地回头道：“刚才那两个大词儿，兄弟听不懂可别误会，夸你的意思。——你瞧我这毛病，其实也就是比兄台多识了那么一些字儿……”

孟寥仿佛被逗乐了：“无妨，蠹虫也蛀书。”

臧仲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孟寥略一颔首，起身径直从他旁边走过。所到之处，众僚不觉让开，目送他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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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州府地牢。夜班的年轻狱卒小吴和白班兄弟交接完毕，回头望了望。

深处的囚室里，华度儿戴着枷歪在角落。暗里一双狠戾如狼的眼睛，闻声直直盯向他。

那夜华度儿几乎将他扼毙的时候，也是这样狼一般幽绿的眼神。平日里藏在涎皮赖脸的表象后面，他有两张皮。

小吴厌恶地看着他，半晌，转头而去。

牢门一关，地牢里重没于昏暗。

脚步声飘浮在昏暗的甬道里。回声四壁，仿佛四面都有人纷至沓来。

八方步履，在他的牢门前渐次重叠，合而为一。

华度儿慢慢撕开一个狂喜而肮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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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啊？”臧仲被郭子峻强行推出府厨，气不打一处：“一个个的都转了性了？什么世道！”

郭子峻老实道：“可能跟殷娘子在一起待久了。”

“……我呸！”

要说老三虽然长得英俊，可这么副德行，哪个娘子也被吓跑了。郭子峻叹了口气，顾左右而言他：“不是说今天审华度儿吗？怎么还没传唤？”

臧仲没好气道：“她也不来，那什么方尤氏也不来，没有辞主，怎么审被告？”

郭子峻些微怅然：“也是。这种案子，哪家娘子愿意抛头露面来告状。”可若是如此，那华度儿恐怕最多按半年之前“有伤风化”的罪名关上一段时日，便又原样放了。继续做恶。一想到这个，他心上就沉甸甸的。

“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郭子峻嘟囔道：“那个华度儿这半年究竟藏在哪儿？你抓了他这么久，他若只是栖身破屋，通缉之下自顾不暇，用什么筹码发动那些无赖替他劫人，又怎么上得了那样的船？”

臧仲道：“管他。反正我的事了了。将来他要还犯在我手里，再抓再关就是了。”

郭子峻叹道：“还有买卖人口的罪行呢？接头人给跑了，头儿也没说要再追捕。”

臧仲道：“这不还未遂么，费什么事。阿峻，我告诉你，这个案子你别管。那只船不定是谁的产业，咱俩就是那浅滩上的小虾米，自由自在得了。河里水深，犯不着给小鱼大鱼送到嘴边去。”

郭子峻不语。臧仲瞅了瞅他：“我说，你别那副不屑的样子。谁不知道你郭大捕快刚正不阿，可也要分场合分时候。你要是为了个不相干的事儿把自己搭进去，我可就没朋友了。”

郭子峻这才从沉重的案情里钻出来，勉强笑了笑，道：“老三，你怎么会没朋友？想跟你当朋友的人很多，只是你看不上。”

臧仲一本正经道：“对了，我是看不上。你就比方说那个孟寥，我看他今天就有意和我套近乎，可我懒得理他。”

郭子峻忍不住笑道：“是是是，我发现人吧，脸皮厚到你这程度，也是一大本事——”臧仲佯怒道：“你说谁？”

“你们两个！”远远的，赵头儿一声怒喝：“很闲是不是！去提人！”

两人忙收了笑站好。臧仲殷勤道：“好的头儿，这就去。提哪个？”

“昨晚抓的那个，华度儿！告他的人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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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寥。”功曹参军陶机翻过一页簿籍，不疾不徐地将笔添了墨。“好啊，青年人。刺史向我提过你。”

孟寥淡淡笑了笑。他几乎可以预想到接下来的冷嘲热讽。他早已置之度外。

“——说你是个可造之材。只是有伤在身，不便一下交与你太多担子。”

孟寥微微惊异。他不料会是这么个走向。可造之材？他甚至从没见过刺史。

陶机接着道：“我看，就从佐史做起，先熟悉熟悉公务。你以为如何？”

孟寥道：“但凭陶参军安排。”

陶机一壁圈点勾画，一壁缓缓道：“户曹、法曹、仓曹参军和司士参军那里都正需要人手。户曹主管户籍赋税，法曹主管司法刑狱，仓曹主管仓储事务，司士参军主管舟车百工。刺史恩允，准你给自己做一回主。愿意去哪边？”

孟寥虽不知刺史缘何给予如此殊荣，但他惯于直来直往，便也不多加揣测，不假思索道：“法曹。有劳陶参军。”

“法曹？”陶机从簿籍堆里瞅了他一眼，神气和煦：“进了法曹值房，夙兴夜寐寻常事。若要配合蹲守办案、追捕缉拿，身子骨熬不熬得住？你可以想清楚再回复。”

“多谢陶参军，熬得住。”

陶机微微一笑，道：“法曹刘参军用人严格，宁缺毋滥。若刘参军对你的能力不满，随时可将你遣回，你仍要去？”

遣回之后，纵再被安排进其余各曹，名声定也远不如前。这一点，无需陶参军明说，他也明白。

若放在以往，他会说“我不会让刘参军不满”。但如今的孟寥只是简单而清晰地答道：

“是。我仍要去。”

他意已决。

陶机眼中掠过不易察觉的光芒。“法曹参军正在堂上。”他重埋首于公务，语气始终温和无波澜。“你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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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步下阶，地牢腐朽闷塞的气息迎面袭来。一大串钥匙哗啦啦的浪花里浮出一把，臧仲开了锁，推开牢门。那个恶贼背对着他们，面墙而坐。郭子峻喊了声：“出来！”

里边的人不闻不动。

臧仲不耐烦道：“你聋了？”端着油灯走进囚室。

手中火焰一跳。

臧仲眼前一花，几乎看见褴褛袖中闪电般伸出的偷袭之手，不觉往后一闪，险些摔倒。站定了，幻觉消散，惊魂未定，臧仲这才觉察到周遭过于诡异的无声无息。郭子峻突然惊道：“不好！”迅速赶上前扳过人。

华度儿僵硬地仰倒在地上。

郭子峻伸手去探了鼻息，蓦然一颤，抬头道：“他没气了。”

臧仲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面前地上，另一双凝固着惶恐的微凸眼球，木然倒映着两点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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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寥谢过陶机，从功曹值房里领了任命出来。

他并非长于刑法律令。除了想亲手为她将那恶贼和幕后黑手都绳之以法，还出于一个也许有些幼稚的念头，觉得相较其他各曹，入了法曹办案抓贼，能更好地保护她。

心痛的是，一旦公务繁忙，与聿如又要聚少离多。但他清楚，只有整个洛阳城平安了，她和阿瞻阿怀才能真正平安。

这是他唯一的私心。

州府的堂庑院落风格又与仪同府不同，更沧桑，更多细节，另一种威严。古旧的秋风穿过庭中，转过拐角，不远处，一袭白衣身影等候在法曹堂下。

他心口一热，立刻快步走去。聿如独自一人，并未带着阿瞻阿怀。“出什么事了？”

“没有出事。”聿如见他来，情不自禁莞尔展颜，温言答道。

有衙役在旁，他们都不得不很快移开了流连在对方身上的目光。当值的时候，在这里见到她，他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两个世界相遇了。

聿如无意识地低眉掠了掠鬓，才轻声道：“我来报案，否则案子没法开堂。衙役去传唤了。”

她还是习惯什么难事都自己来做。孟寥敛眉道：“我会跟进这个案子，那恶贼决然逃不了，你快回去休息。”聿如立即道：“我全好了。”她扬起眼眉，神采奕奕的，朝他笑了笑：“还有新线索。”

孟寥正要再说些什么，二人只听杂沓脚步声语声由远而近。臧仲火冒三丈地一把甩脱郭子峻掣着他的手，冲上前来质问道：“你究竟对我们的犯人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