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不觉得那家伙像变了个人似的？”臧仲一手拿着一张酥饼，在桌边坐下来。

值夜后的次日清晨相对闲适，不用大早起急匆匆地赶着赴府。凌晨时分在值房里稍眯一会儿，起床就吃得上府厨里每日限量供应的椒盐酥饼。府厨师傅的手艺向来不错。

郭子峻端着碗小米粥在他对面坐下。“嗯，是有些。”

臧仲翘起腿：“不只‘有些’，是‘非常’。我跟他打过交道。那华度儿从来都嬉皮笑脸，全靠这张脸哄着小娘子。毒针！他哪来的那玩意儿？”

郭子峻听着，不觉正色，左右看看，倾身压低了声音紧张道：“会不会真的换了个人？我听说有一种人皮面具，敷上就能易容。”

“怎么可能！”臧仲嗤之以鼻，“什么面具也瞒不过我的眼睛，昨儿我亲眼确认，是他没错。”

“也是。”郭子峻重新端起碗。人还是他亲手抓的，不会有错。

“哎，我问你。”臧仲漫不经心地咬了一口酥饼，“你在船上见到人的时候，怎么个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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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车里……还藏着什么？”阿瞻张着嘴。

那段回忆，如果阿姊不问，他差不多已经强迫自己遗忘了。

秸秆堆下铺着油布。他钻进车里时，恰好躲到了空着的一边。路上颠簸，拉车的人走得很慢。他憋闷极了，悄悄撑起油布，却在那时尚未暗透的光线里，看到旁边躺着的，用油布包裹着，一个硕大的人形。

“你碰过它吗？”聿如紧接着问，她离那个真相越来越近了，“什么触感？”

怀之看向瞻之，蹙了蹙眉，悄悄揪了揪阿姊的袖子。聿如好像这才眼里有人，看清了阿弟的惶恐：“阿瞻，阿姊是在想，那也许是一副盔甲。”

“……盔甲？”

“还记得我们在巷子里撞见过的黑甲怪物吗？你前天夜里逃出国公府，那晚它又出现过。”

瞻之有些迷茫，努力理解着她的意思：“阿姊是说……那个黑甲怪物，是推车的人假扮的？可……可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聿如喃喃道，“怎么可能是专门冲着我们来的？……”

她陷入了沉思。

阿瞻颤颤捏紧了两只拳头，放在膝上，时不时还打个寒战。聿如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拍着他的手也时断时续。

亲人之间最敏感，彼此之间的“气”一变化，立刻就能觉察出来，何况这是陪他从小到大的阿姊。

她好像不像以前那么关心他了。

当初因为过所的事，他们三个一起被关在州府牢里的时候，阿姊全副身心都在他和怀之身上，自己的伤那么重，却还能逗他们开心。可如今阿姊虽然仍对他很好、凡事替他考虑，但总觉得感情上隔着一层。宛如她在屏风后面，影影绰绰，看得见人影，看不清面容。

是因为昨夜他的话太重了吗？阿瞻胸口一紧。

“你活该。”怀之好像听得见他在想什么，看向别处，轻轻地说。

这三个字像小小的利箭射中了他，瞻之如坠深渊。他怎么会以为已经造成的伤害可以轻易抹掉？从昨晚到现在，他甚至都没有跟阿姊道过歉……

聿如理清了思绪，正要和弟妹说她出门一趟，忽然袖子被牵了牵。

“怎么了？”

“阿姊，对不起。”少年低着头，哽咽道：“我昨晚错了，阿姊要打我骂我都使得，只别……别记恨我……”

聿如闻言一怔。岁月深处的记忆汹涌而来，霎时间如同洪流覆身。这怎么算的？“别记恨我”。她的阿父，阿兄，阿弟，三个人，竟都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从何说起啊，阿瞻。……你学他们这个做什么？”

末一句已然很轻。

她明白阿瞻为何这样问。若放在以往，看到阿弟吓成这样，她一定会心疼，会先抚慰，而非只顾着思索。心竟似变得硬了。好像胸口那颗跳动的心也穿戴了铠甲，才好去世上拼杀。不只对阿瞻。对自己，她的心也硬了。若揭开真相必须以身犯险，她会毫不犹豫地投身其中。任何人事都已不足以让她害怕顾忌，任何折磨都无法将她摧折分毫。

无论任何代价，她只要罪犯伏诛，真相大白。对己身的漠然之中，有种痛快的决绝。

聿如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唯一知道的，是现在并非考虑这些的时候。

“傻阿弟，”她把阿瞻揽到怀里揉着他的头，“就会胡思乱想。”

瞻之的头发被她揉得乱七八糟，却终于破涕为笑。在这些时候，语言是有限的。

聿如站起身来，故作轻松道：“好啦，阿姊现在要去州府报昨天的案子，天黑前一定回来。阿怀阿瞻待在家里，等阿姊回来。”

瞻之忙说：“那我也得去。”聿如道：“你还不能出门。今天不管是谁，以什么理由让你们跟着走，也都不要听信。州府有阿兄在，阿姊不会有事。”怀之犹豫道：“阿兄昨晚不是说，他会代阿姊报案吗？”聿如柔声道：“有些事阿兄能帮，有些阿姊必须自己做。阿姊不是早就说过吗？自己的事须自个儿做主，才得自在。”

阿怀和阿瞻乌溜溜的眼珠一齐望着她，终于点点头。

聿如交代了午饭，确认弟妹关好了门，自己走入巷中。愈走愈快，裙下生风。她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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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船上啊，”郭子峻放下碗，复述了一遍始末：“那船上干什么的都有，还抓了一伙赌徒，只可恨那接头人跳河逃了……”臧仲打断道：“停停，谁问你这个了。”

“那你问哪个？”

“……他俩。”

“谁？”

臧仲飞快地含糊道：“孟寥和她。”

“哦，”郭子峻低头喝粥。“孟属吏先赶到，华度儿就是他抓的。”

“我知道他抓的。你到的时候他俩各自站着？”

“没。殷娘子站不住。”

来吃早饭的同僚渐渐多了。好在他们这一桌还没有其他人。臧仲嘴皮几乎不动地吐出三个字：“又抱着？”

郭子峻把前言后语连起来过了一遍才明白他的意思：“……你也知道，她被毒针刺伤了。”

臧仲戳着饼，挖苦道：“那孟寥不是很能耐吗？还能教女人当着自己的面被刺？可笑。”

郭子峻不以为意地说：“那恶贼原本冲着孟属吏，殷娘子是替他挡的针。”

她挡的？设想着那个情形，酥脆的饼几乎在他手心里被捏成了屑屑。“没看出来，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郭子峻道：“老三，你我早就知道他们是一对，又何必为此生怨。”

“可我想不通！”好像一百只小猫在挠着心口，臧仲嫉妒得发狂：“那个人有什么好，一介武夫，大字不识——”郭子峻公正地插嘴：“孟属吏大概还识点字……”“——胸无点墨，她跟他怎么谈得下去？他们每天谈什么？他们在一起不谈天？”

“谁说在一起就要谈天说地。”郭子峻诚实地说：“我看许多夫妇没事就不说话。”

臧仲脱口道：“夫妻两个在一起不说话，那做什么？”

“……”

郭子峻把脸埋在碗里，耳朵红到耳根。

臧仲回过味来，更烦躁了。“你不明白，老四，”身旁的人声越来越嘈杂，他捺着心火，把酥饼无限对掰：“你不明白，我能懂她！只可惜，可惜她不给我机会……但凡她愿意和我相处一段时间，但凡她冷静冷静再做决定，我也不会如此不甘心！”

郭子峻不语。臧仲长长吐出一口气，扔下最后一角饼子，饼渣落了一盘子，宛如他破碎的心。“你体会不了，阿峻，你从没对谁动过心。”

郭子峻默默对着粥碗。

“我只是不明白，天底下的好事都教他一人占了。”臧仲没好气地拿筷子把饼渣拨在一处。“人呢，是仪同府当差的。女人呢，是路上捡的。哪样都得来全不费工夫。”

郭子峻道：“人各有命吧。”

“呵，人各有命……我只是差了点运气！老四，我一早对你说过，若老天能把我们放在同等地位上，我未必输得过他！”

“早。”

臧仲险些扭头扭到脖子，悚然眼见姓孟的泰然自若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来。

“你怎么还没走？！”

孟寥和颜悦色地看着他们两个：“我刚到。”

“……不是，我说你们仪同府是搬到州府来办差了吗？！”

“我已不在仪同府任职。”孟寥春风和煦地说，“请多指教，以后我们是同僚了。”

“……谁要跟你当同僚啊！！”

郭子峻愕然对着坐在一条板凳上水火不相容的两个人。“那个……你没打饭？”他手忙脚乱地放下筷子：“我去拿点。”

“多谢，不必麻烦。”孟寥伸手拦住：“我吃过了。昨夜有劳相送。”

郭子峻坐回位子上。“没什么。……你怎么到我们州府来了？”

孟寥坦然笑笑道：“听从上令。”

“太妙了。”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臧仲对着盘子笑出声。“真是太妙了。”

法曹参军的佐史端着空盘从他们桌子旁路过：“阿峻，还不走？快上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