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家令正向阿郎汇报送孟寥回去的情形。出于心虚,将二人从容形状掩去不提。
她应该已经崩溃得差不多了。安国公嘴角的笑纹更深,更冷。他在孟寥心里扎下的那根刺,应也起效了。
若孟寥将今日之辱迁怒于她,缺了他,今夜殷娘子便孤掌难鸣;若他为了爱护将她支走,缺了她,今夜他便独木难支。不论何种走向,只要能把这两个人拆散,自己都将立于不败之地。
家令试探道:“阿郎,那今晚……”
“你去安排。”这件事阿福总算没有办砸,安国公的气也消了些,终于又伸出手,拍了拍老家令的肩膀:“闹大些。”
老阿福热泪盈眶,忙拭了泪,退出书房,转头便托心腹带信给刘参军,说明天一早会有人把殷娘子押到国公府,告她夜半扰民,妄称黑甲将军迫害,实属精神恍惚,心智失常,还请刘参军一定秉公处置。
她一旦被定罪,小公子便能顺理成章留在府中。而此后,再不会有居民敢确认黑甲将军的存在,因为那不过是一些疯话。
一箭双雕,永绝后患……阿郎毕竟是阿郎!
带信的心腹之一走了,阿福在院门后立了会儿,拄杖疾疾向墙边的那一排黑屋走去。
屋子里呜噜呜噜的,像一只硕大的兽在舔舐爪子。
“阿通,”阿福独自蹩进屋里,摸了摸这个不是在进食就是在睡觉的傻乎乎的大个子,摸他头皮上白白的灼痕。“今晚可以出去了!”
阿通狼吞虎咽地啃着骨头,身旁碎骨扔了一地。家令站起来,向跟来的心腹之二道:“天黑之后,先把他带到船上去。看牢了他,不许再自己去厮混!”
心腹之二忙磕头:“小人不敢!小人再也不敢了!”
家令挥了挥:“去吧。”
黄昏已至。阿福拄杖而立,望向院墙外,天边涌来的霾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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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空落落的。自从黑甲将军出没的范围愈来愈广,不但永义坊,相邻的各坊,还不到天黑,各家便紧闭门户不敢出门,连猫儿狗儿也拴在家里。
黄昏的小巷,不再回荡着孩子们游戏的笑声。
怀之一路走一路跺脚道:“我现在不怕它了!”
小炊饼在她臂弯的篮子里跃跃欲动地想要跳出来。聿如轻轻摸摸小狗头,把它按回去。
“可小炊饼怕,是要你今晚帮忙照看炊饼。不然黑甲怪物一来,炊饼这么胆小,吓坏了怎么办?”
怀之想想有理,可仍皱着眉头:“小芦和小南瓜呢?它们就不怕吗?”
小芦和小南瓜是养在后院的两只鸡。聿如道:“它俩连蛇都敢啄,比炊饼的胆子大多了。何况黑甲怪物应该不打鸡。”
这都什么嘛!怀之生气道:“你们就是要把我支走!”
这回,她再没有话来应付了。
“不是阿姊要把你支走。”聿如苦涩道,“是阿兄要让我们两个走。”
孟寥强作无事,但旧伤叠新伤,她不知今夜有多少胜算。
傍晚的屋里,抓紧片刻独处的时间无声地激烈拥吻过后,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赶她走。
聿如浑身绵软,迷迷糊糊地任他捧着她的脸喘息着低声说:“带怀之和炊饼去榆钱客舍,今夜不要回来。”
她顿时清醒:“我不……”
“必须如此。”他说,眸中盛满浓烈的眷恋疼惜。“他们极有可能趁虚偷袭,不要让我分心。”
她忽而搂住他的脖颈,紧紧地把他的头抱在怀里。“你不能一个人,我去找郭捕快……”
“傻瓜,他们都不该卷进来。”他安然抵着她的怀抱。“这桩案子,最难的不是抓黑甲本身,是抓完之后。”
他是对的。以目前的情势,哪怕黑甲怪物被擒获,国公府仍可以指使刘知业徇私包庇,甚至反咬一口,诬陷他们因为私怨栽赃贵胄。安国公今日将孟寥带走,便已是一个警告,警告她,国公府想把谁带走就把谁带走,想将谁摧折就将谁摧折,因为他们只是蝼蚁。
反反复复,翻来覆去的斗争。如同覆身洪流,偶得浮上水面获得喘息,立刻又被大浪按到河底,看不到岸在何方。聿如第一次感到了彻底的绝望。仪同府的援手也不能用……她还能向谁求助?
姊妹俩没精打采地来到了榆钱客舍。藿香一见怀之就高兴地揉她:“小阿妹,你又长高了!”和阿怀自己揉炊饼的手法一样。怀之不禁往篮子里瞅了一眼,藿香惊喜叫起来:“呀,这是什么?”
怀之把篮子的盖布掀开给藿香姊姊看:“我们家的小狗。”
藿香欢喜得紧,让厨房拿些剩肉骨头来。炊饼简直乐疯了,活蹦乱跳地抱着骨头,爪子扒拉着又玩又咬,尾巴摇得快要上天。
怀之却高兴不起来,谢过藿香姊姊,便黯然托腮看着小狗。
店门外,夜色一重重晕染。伙计拿长叉取下门前的灯笼,点亮蜡烛,又挂了回去。暮鼓一声,一声,扰得人安静不下来。
聿如坐立不安,一颗心萦系在桂花小院的那个人那里,几乎每时每刻都想立刻起身回去……可若贼人当真趁乱挟持了她,反给他添乱。怎么办……她究竟要怎么办?
藿香在她身旁坐下来:“怎么突然来住店?有什么事,要不要我和阿盈帮忙?”
聿如回过神来,勉强笑笑道:“多谢藿香阿姊,我们能应付。”
也不能把她们牵连进来……
“人都憔悴成什么样子,还能应付。”藿香打量着她:“你现在的情形,就比第一次来我这里那天好那么一丁点儿。到底有什么难处?”
……很憔悴吗?聿如不禁摸了摸脸,一边仍下意识道:“真的没事。”藿香道:“摸脸有什么用?你看你的眼圈……”
眼圈?那方才孟寥岂非全都看在眼里?聿如蓦然羞窘得双手掩面。藿香打趣够了,笑道:“好了好了,逗你玩儿呢……”她收了笑,温柔而正色道:
“妹子,有些话,本轮不到我说,可你我既然相交一场,总是还想说。你是满腹诗书,能干大事的人,是和我们不一样。可你们这样的人,有时太独。往好了说,是不愿拖累别人;可往深了说,你们也不信别人。不信别人和你们一样,也想做些事,也能做些事。”
一语醍醐灌顶。
藿香没有给她答案,可迷障粉碎,她忽然看到了自己从前的狭隘。
“是……我该去试试,这才是对的路。”她喃喃地说,“这样才能,才能真正打败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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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阿翁还有年轻有力气的时候,背回家两块大石头。这些年,石头都放在门口,早晚供左邻右舍坐一坐。宵禁后虽不能出坊,但坊内还能互相串门儿,晚饭后,老人们弈棋谈天,孩子们骑着木马游戏,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辰。
但自从隔壁永义坊闹黑甲将军,流言延及本坊,又听说巷尾河边秋天新搬来的、带着个阿妹的娘子被掳走过,本坊居民也谨慎了些。每天日头还没西斜,大伙儿就各各还家,老妻也催他赶紧进屋,而后家门紧闭。
小门小户,贫寒人家,既无天井,也不能夜夜点灯,一月里若到晦日,连月亮都没有。冬夜漫长,天光还没暗,便只能闷在屋顶低矮的一隅之间,彭阿翁人都颓丧了不少。寂寞无比,对那劳什子黑甲将军也憎恶无比,若教他碰到,他定要挥起自己削的手杖狠敲那怪物的头。什么前朝将军!没见过世面的后生小子害怕,他这个从前朝过来的人可不害怕!
但老妻和孩儿都不许他胡闹,说他老胳膊老腿的。阿翁只得继续寂寞颓丧。
这夜,一家人正夕食,听见叩门声。隔门问是谁,听声儿,像是那数月前新搬来的殷娘子。
这殷娘子虽与他们不甚相熟,但平时见面都笑着打招呼,出门买菜碰到彭家阿婆,也会搭把手,是个可疼的。可今夜怎么会忽然登门来访?
莫不是被黑甲将军夺了魂儿,驱使着来害人?
阿翁的儿子彭康儿抄起靠在门旁边的棍子,隔门厉声道:“你有什么事?”
外面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今夜我和孟郎君要抓黑甲怪物……便是那个所谓的黑甲将军。但我怕他一人独力不支,也担心就算拼死抓到黑甲将军,幕后主使又会走其他门路私下了结这个案子。只靠二人之力,我们实在斗不过……”
“你家郎君?就是被锁着回来那个?”
门外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罪,是为我的缘故,得罪了高门贵胄。”
这话确乎是人方说得出的无疑了。彭家阿婆卸下门闩:“妮儿,进来。”
殷娘子进了屋,彭康儿立刻把门关上:“那可是幽魂作祟,怎么抓!”
阿婆给她倒了碗茶。殷娘子捧着茶碗道:
“那定是人假扮的。它平日里神出鬼没,游踪无定,大家才无计可施。但今夜它会来,且必定来找我,我们可以提前布置。”
“人扮的?那些人为啥这样做?”
“他们要低价永义坊的地皮。想要大家自己搬走,或急着搬走。”
“那该找永义坊的人,找我们做啥子?”
殷娘子有些黯然:“我刚刚从永义坊来,连一家门也叩不开……他们坊受害最早,恐惧最深,已有人家自己搬走。他们都相信黑甲将军真的是幽魂。我们坊里除了我,还没有人真正直面过黑甲,大家或许还没有那么怕。”
彭阿翁和老妻相视一眼。彭康儿还是不大愿意惹麻烦:“你自己受过害,你男人为你报仇自便罢了,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若只与我有干,我搬家,或离开洛阳,哪样都比铲除它容易。可此害不除,不仅永义坊深受其害,唇亡齿寒,哪怕咱们坊不会被逼迁,也总会有人打着黑甲将军的名头暗行不轨之事,上回劫掠我的那伙歹人便是如此。长久下去积弊日深,贻患无穷,哪怕有一日黑甲将军不再来,大家也不再有安心日子过了。”
彭阿翁听得愤愤点头,正要相应,彭康儿按住老父:“你要我们帮你家郎君,万一累了我等性命,找谁说理去。”
殷娘子道:“诸邻不必冲锋在前,我与郎君会先自己应付。若那怪物实在凶恶,大家便不必出手。我家有后院,大家可从后门撤离。”
“万一它追杀上来怎么办?”
“那黑甲怪物今夜意在恐吓于我,不会牵及旁人。幕后之人要地而已,若真出了人命案子,他们反而麻烦。那怪物断断续续游荡了数月,不也只是吓人,并不伤人吗?”
彭阿翁黯淡已久的双眼顿时放亮。那娘子复道:“若是抓到了它,便请大家一同作证,待天明一同扭送州府报案,如此,法曹定不得不重视,甚或上达刺史,到时,便可将此案彻底了结。”
彭阿翁终于拍案而起:“好,好!走,阿翁替你去找人!”
彭康儿伸手拦道:“阿父不急。——殷娘子,你说你家郎君得罪了权贵,莫不就是为了这事?”
她点点头,咬着唇,眼圈有些红了。
彭康儿咕哝道:“连累了你男人还不够,还要搭上别人!”
殷娘子神色一痛,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辩解,却终究什么也没说,放下碗起身道:“是我考虑不周,打扰了,抱歉。”
话一出口,彭康儿也觉说得太重。可话收不回来了。紧锁着眉头,见殷娘子自己开门走了出去,回身掩上门之前,仍最后向他们深深施了一礼。
彭家阿婆忽然道:“妮儿,等等!”
阿婆叹了口气,神情复杂:“我儿是孝顺孩子,生怕连累我们两个老骨头。但妮儿说得对,那东西晃荡着,今天冲别人,明天就能冲咱们。阿康,我和你阿父青年时候,头顶连个瓦片也没有,逃过灾荒,见过死人,胆子没那么小。”
彭康儿道:“阿娘,这不是一码事!灾荒咱还能逃,得罪了权贵,咱怎么逃?”
彭阿翁顿杖道:“逃什么!该逃的不是咱们。小子,他们再有钱有势,可比不上咱们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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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小院。孟寥坐在阶前,拂拭着刀。
从今天起,是她也握过的刀。刀柄上她的掌纹,交叠过他的掌纹。
他想念她笨拙而费劲地抽刀的样子,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砍砖头的样子,毅然决然为他劈开枷锁的样子,那一刻的强烈悸动仍在身体里激荡。
手掌摸索着,尽力汲取着刀柄上的余温。他闭上眼。
柴扉之外,由远而近,许多脚步声。人声。灯笼火把的光。孟寥握刀而起。怎么回事?
端着水盆的阿嫂、拄着手杖的大爷、挟着麻绳的阿婆、推着板车的大哥……
他愣住了。
“孟兄弟,那黑甲怪物是和我们每家每户都切身相关之事,你莫一个人扛!”
浑身暖流涌贯,孟寥一一认着面前的邻居们,心中充盈着至深的感激与困惑:大家如何忽然知情?
他的目光凝伫于人群之中的某一处。
那是聿如。疾奔得双颊绯红,明眸光芒流转的聿如,立在那里,粲然对他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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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南市,一家布庄。
旁的店都打烊了,这家店还不敢。掌柜不断唉声叹气,等着那个订货的客人。
朔风灌入店里,店门口的小伙计哆嗦着问:“先上门板吧?”掌柜的心烦意乱道:“就你话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