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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22.十月·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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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计只得躲到货柜后边避风,悄悄问同伴:“订的什么货,这么急?”

“谁说不是呢,下午才来订,入夜就要,还是掌柜亲自赶做的。看着像一面……”

话没说完,一人头上挨了一个暴栗。掌柜的瞠目道:“再多嘴,头也没了!”

小伙计捂着头连忙噤声。

掌柜的揣着手走进走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望眼欲穿,长街尽头终于浮现出一顶小轿。小轿停在门前,家丁进门道:“取货!”

掌柜忙捧出包袱。那家丁接过掂了掂:“若有半分差错,当心你的小店!”

掌柜的忙道:“不敢有错,不敢有错,都是按贵人的吩咐……”

小轿重新抬走了。两个小伙计探出脑袋:“掌柜的,他们好像没给钱哪?”

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别多问,上门板,上门板。”

抬着小轿的家丁上桥,过桥,来到河边。一只等在那里的小船载着四人并轿,驶向大船。

出了上回的事后,船上已安静了不少。大船上的人放下踏板。家丁们抬着轿子上了甲板,扔下轿子,一个个扒了家丁的衣裳,露出打手装束来,纷纷笑道:“这差使倒也些有意思。走,先喝它两杯!”

轿子被孤零零搁在甲板上。一阵风吹过,掀起轿帘。

里边空无一人。

今夜的活儿颇为轻松,只要入室抓一个小娘子,别让她逃了,等到天明自有人来将她押往州府。虽然雇主交代了不能取她性命,但不反对他们先取乐一番。

进了船舱,大个子阿通正在角落里撕扯着烧鸡。四个打手坐下来,每人开了一坛酒。

看守阿通的家令心腹之二忙拦道:“各位各位,今夜有正事,我看还是少喝些……”

一个打手笑道:“正事是假,恐怕是肚子里的酒虫醒了,勾人得慌!”余人大笑。那心腹啐道:“都是你们引的我!”抵挡不住诱惑,又和他们坐一块儿去了。

大个子阿通喉咙里咕哝着,捧着烧鸡,撕下一只鸡腿。那心腹边忙忙灌下一碗酒边回头瞅着他,一打手道:

“得了,他能跑哪儿去?那油头粉面的小子又不在。”另一人环视道:“是了,他怎的不在?跑了?”这打手道:“死了!死在牢里。”

船舱里穿过一阵阴风。

那采花贼华度儿,当初被全城通缉,无处可躲,一夜冒险逃到船上请求庇护。因生得唇红齿白,便被留在船上任人玩乐。那小子忍辱负重,有一天不知用什么法子结实了大个子阿通,让他死心塌地,从此有人罩着,摇身一变,在船上吃香喝辣起来。时日久了,耐不住寂寞,竟还搭上了牙人,让他们替他寻摸标致的小娘子,替他发卖,好攒下些本钱。不想第一票还没干成,人就被送进了大牢。

心腹不自在道:“不说了,喝酒。”倾过身子,悄悄朝后一指道:“那傻大个子听得懂人话。”几人便喝酒。一打手道:“你也辛苦,回回得陪着。他既听得懂人话,怎么不让他自己来回?”

心腹道:“别提了,当初第一回让他自己出来,就出了事,被人炸得,喏,现在头皮上还有疤。”打手大笑道:“还有这等事?哪个不要命的敢炸我们阿通?”心腹笑道:“要么你去问!能问得出来,你是这个!”

“嘁,哑巴怎么说话!”

几人哄堂而笑,风势愈劲,桌上的油灯急遽晃动着。忽然桌凳一震,几人一惊,还道起了风浪。却见阿通不知何时扑过来,困兽般喘着粗气,在狭小的船舱里弓着背,狂躁地嘶吼着跺脚,握紧双拳,瞪着浑浊的眼睛。船舱又一震,那心腹赶忙喊道:

“不好!他受刺激了!拉住他!拉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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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这件事了了,我们离开洛阳,好吗?”

往常这个时辰,四邻都已熟睡了。孟寥请前来帮忙的邻居们先在屋里歇会儿,养养精神。他和聿如坐在厨房檐下,等待着。

一个月里,最深暗的长夜。只见厨房灶下,一点火星。

“我什么都能做,不会让你和阿怀阿瞻受苦。”

黑暗中,聿如靠在他肩上。黑夜朦朦胧胧,看不清她,但感受得到她,她发间的馨香。

“好,我陪你回家。”她温暖有力的小手牵住了他的手:“回小孟集,我们把老屋修葺起来。”

胸口一热,继以怃然:“那里已经再没有人住了。”

家园早已遍生蒿莱,成了荒村。

“我们回建康。”孟寥俯首说。她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家乡。

“你只能送我到长江边。”她静静地说。“你曾是隋军校尉,又在仪同府任过职,不能去陈国。”

两个人都明知的事实。他一时,竟忘记了的事实。

她不欲他黯然,莞尔记起往事道:“那时在军营外面,在江边,我们好像见过你。”

“我们见过?”孟寥竟从不知晓,惊喜道:“什么时候?”

她笑:“早春天,一个早晨。那时候你在江边扔石子儿,是不是?”

孟寥记起来了。“我和阿观一起。”他记起了那个水匪老大,记起了那个和阿观说了一宿话的水匪小弟,也记起了,将石头用力朝江中抛去时,是被怎样无力而复杂的愤怒催迫着。

“那天我们抓了四个水匪。”他说,心跳得很重。钝痛。也许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四个水匪?”聿如从他肩上抬起头:“是一个水匪老大,带着一个小阿弟吗?另外两个是中年人。”

孟寥也坐直了:“是,你怎么知道?”

“那就是曾绑了我们的那伙水匪……”她愣愣道:“他们怎么会去到军营里?”

“去烧粮草。”他犹疑了片刻,说。江边的长风仿佛又吹过脸颊。“没烧成,被抓了。”

“烧粮草?”她似乎没想到,“后来呢?他们怎么样了?”

明知黑暗中她看不见自己的神情,他还是别过脸去。“被处决了。”

聿如浑身一颤。她的手仍木然在他手心里。

“那个阿弟,还很小。”

比阿观还小两岁。

-“你们的船还要来了呢,看那边,想不想回去?”

-“有人来接我们了?老大,有人来接我们了!”

她茫然问:“你当时也在吗?”

“我在。”那是他启程前的最后一夜。

“你……”聿如哽住喉咙。她想问他做什么?有没有为他们求过情?

他们要烧隋军的粮草。他当时是隋军校尉。

不论如何,他不欲她伤心:“他们曾绑过你们。”

“他们也放了我们。”她低头道,已然忘水匪们后来又后了悔,这才追过江。“他们也放了我们。我没料到他们竟就去……怎么会想要去烧粮草?他们又不是士兵……”

-“……要不是你们虚张声势害我们误了农时,要不是你们派奸细烧光了我们的粮食……”

他无法在她面前隐瞒,哪怕她的问句也许并非定要一个答案。隐瞒本身便是对她的负罪。她给予他的信任太深厚了,深厚到他可以足够坦白。

“他们的粮食被烧了,没有活路,对我们有恨……”

“你们的人干的?!”她猝然问。

她出乎意料的激烈让他的心跳停了一拍。夜色浓郁,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可她的声线都变了。

“你们的人,是不是也烧过陈军的粮草?”她如在梦中般,轻声问。

“说话啊。”她说,“说话啊,孟寥。”

他不能对她撒谎。

“烧过。”

她颓然竟往后一仰。孟寥整个人如坠山崖:“聿如!”她破碎地吐息着,双目紧闭,颤抖得连牙齿也格格打战。孟寥如雷轰顶,五内俱焚,手足无措地抱起她捧着她的脸,语无伦次道:“深呼吸,聿如,你听得到吗?深呼吸……”

她终于透过一口气来。躺在他臂弯里,侧脸看向黑暗深处。

她的阿父,双手扶刀而立,注视着她。

“你去烧过吗?”她问。

“别骗我。”

骗骗我……

孟寥立刻回答:“我没有。”潜入陈国做间谍烧粮草的自有专人,将军从未将他派过。可真话此时此刻竟宛如谎言,他竟不知该如何让她相信。赌咒发誓如同心虚者的幌子。

她给予过他那么多的信任和柔情。

意想之中的回答并没有让聿如轻松一些。或许因为这是意想之中的回答。哪怕他有过,当此关头,他怎么会说“有”?她笑着,合上眼。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小院门外,飘近两盏灯笼。

这个时间,这个地方,怎么会有灯笼?

它来了!孟寥悚然而警,将聿如抱进厨房:“快藏起来!”只听柴扉哗然倒塌。

孟寥第一次亲眼见到了这个所谓的黑甲将军。铁靴踩着断篱,它沉重地逼近着,双臂咔咔抬起,铁爪钳着两盏灯笼,愈升愈高,照见背上插着一面大纛。

聿如也看到了,它比任何时候更像一个将军。大纛上,大大写着一个字。

“陈”。陈国的“陈”字。

脑海轰鸣。

如此下作的诡计,如此卑劣的侮辱,让他当着她的面,对战“陈国将军”。明知是假,明知是计,指甲掐进门框,她仍几乎出离愤怒。

刀光划破暗夜,两盏灯笼甩脱在地。蜡烛在泥地滚了一滚,一切又复归黑暗,只听见直刀与黑甲激烈的撞击之声。

大纛从眼前消失了。她略冷静了些,虽然愤怒过头,眼前一片昏花。它的头是假的,孟寥还记得吗?聿如强撑着抄起门后的锄头:“你在哪儿?”

这一声让黑甲将军狂躁起来。它认出了她的声音。曾经在穷巷里遇到过的那个女人,让他被灼伤。阿通狂躁地重重抬起腿,一脚朝拄刀的人影踹去。孟寥侧身急避,人影一晃,聿如看清了他们的位置,挥起锄头就朝黑甲将军的头盔扔去,锄头和头盔一道当啷掉落,孟寥拦腰将她往后一送,直刀径取甲胄中的面门。黑甲抬臂一挡,只听堂屋的门砰地开了,带头的杨家三郎振臂一挥:“我们上!”吴家阿嫂端着一大盆水噔噔噔疾步铆足了劲儿冲上前,向无头的黑甲泼去。那铠甲坚不透风,水满其中,竟将里边的人呛得连连挥臂后退,梁阿婆和媳妇一人一边绷紧了麻绳一绊,黑甲轰然倒地。

大家一拥而上,将其制住。拆开铠甲,只见一个双目血红的光头大个子,朝他们野兽般龇牙。彭阿翁争着拿拐杖戳他:“你这个混账东西!”

聿如挤在众人中,看见了他头顶的灼疤。

是他……就是这个人,在深巷里将他们三姊娣逼到绝处,铁爪有条不紊地碾着她的双臂,竟是这样一个痴騃残忍之人。

她蓦然晃了一晃,抬手撑住前额。

吴家阿嫂连忙扶住:“阿妹要晕了,快坐下,快坐下!”孟寥但见柴门边几条黑影逼近,喝道:“当心!”明晃晃的钢刀一闪,那几条黑影一齐刺来。众人慌忙后退,孟寥掣刀迎敌,遽然回首道:“快走!”聿如挣扎着拉住彭康儿:“带大家从后门先走!”彭康儿道:“好,我们去报坊正,你们小心!”老人女眷先行撤走,那些打手并未追,因雇主只交代了要那娘子,旁的没多付钱。杨家三郎和其他小伙子们试图上前助阵,然而他们并不曾习武,不敢贸然进入刀风里。聿如摸索着从地上拾起锄头,杨家三郎一把拉住她道:“刀剑无眼!”孟寥挺拔的身形被四团黑影围得密不透风。那些人出手无赖狠辣至极,孟寥终于抑制不住流露出一声喘息。

心口一热,复苏的疼痛将那一点热力传遍四肢,眼见一刀砍向孟寥肩头,聿如握起锄头不管不顾地冲进包围圈中,怒劈道:

“别——碰——他!”

她嗓音哑了,什么也不在乎了,甚至不在乎生死,死在此时此地也算求仁得仁,哪怕知道清醒之后还有许许多多值得她留恋的人和事哪怕知道她对阿瞻阿怀还有责任,看到孟寥身陷包围的那一刹,她刹那间通透地明白他说的是真话,她所认识的这个人不会骗她,至少不会不假思索地骗她!

邻人们见状也冲上来,挥棍的挥棍,挥拳的挥拳,都倾出一腔义愤。一番激烈打斗,大家各各挂了些轻伤,那四个打手鼻青脸肿,被小伙子们使劲摁倒在地。

聿如坐在原地,仍牢牢握着染血的锄头,喘着气,仰起下颔,睥睨着着那些打手,如同一头母豹。孟寥撑刀而立,搀起她,全力按在自己胸膛。

后来晨曦洒在一方土地上。坊正带人将嘶嚷挣扎的大个子和打手们都带走。隔壁永义坊的居民闻信赶来,终于看清了这个所谓黑甲将军的真相,又喜又悲,拼命朝这些恶棍扔着烂菜叶,跟着坊正押着罪魁上州府。

天,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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