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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26.卷五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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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搓弓弦,矫正弓弩,制作箭囊,修整箭羽,修补马鞍,编织绳索,行军打仗时学的手艺,他都还会做。

聿如还虚弱的时候,孟寥不愿抛下她出门,回忆思索了半日,自己敲敲打打,先做了一台简易绳车。把阿瞻搓的麻线取三股麻线系在绳车臂上,转轴旋转,缓缓将三股绳拧合成一股。

他边做边改装了几次绳车,自己搓麻线,质量日渐稳定,纺出的绳索匀称结实,拿到集上,可以卖好价钱。

挣的钱,他全部交给阿怀。现在怀之管着全家的钱和采买,瞻之负责记账。小兄妹曾想帮着纺,但那绳车看似简单,操作起来,却不是绳线纠缠就是松散,跟不上阿兄,手忙脚乱,才知道并不容易。

于是孟寥一人摇车控绳,快到中午的时候做午饭,快到傍晚的时候做晚饭。阿瞻阿怀在厨房吃饭,他用木盘盛着饭菜端到屋里,扶抱起昏昏沉沉的聿如,一点一点喂她。等她吃完,才回去自己草草吃完饭,又开始纺绳。

一个人来回操纵绳车,他只能做一些短绳。眼下暂且也够了。

州府,臧仲抖着雪回来,手中的物什一抛:“你猜我刚才巡街碰到谁?”

郭子峻诧异接住。臧仲道:“我看他脸色倒比当值时候好得多。——不贵,当支持支持老朋友。”

别院,卫颀问何爽:“将军问,你知不知道孟寥最近在做什么?”

何爽一脚踢向磨刀石,粗声恶气道:“卖绳索!”

从来胳膊拧不过大腿,贺知颐以为孟寥会回来的。经过这番历练,污泥里滚了一遭,孟寥该明白自身的幼稚和自己当日谆谆教诲的正确,他该看到,离开自己这座屋檐,外面还有谁能替他遮风挡雨!

但孟寥像是很喜欢淋雨。

等到聿如身子爽利些,能下榻走动,阿瞻阿怀也接管了厨房。编绳之余,孟寥给自己整理了一套工具,开始出门招揽生意。心知不擅吆喝,便写了个招牌背着,南市上,也能碰到一两个来卖猎物的猎户顺带找他调弓修羽。车马行的掌柜见到这个曾来订马车的郎君主动来问可有马鞍需要修补,也惊奇地让他试试。

掌柜的记得这位郎君从前大小也是官府中人,怎么竟落魄到街头招揽生意?但觑他眉宇之间,却无分毫落魄之色,态度从容,手艺也扎实,不急不躁,不计较,看着舒心。

来过两次之后,掌柜的问了问他还会做什么,又给介绍了一家马场的主人。

自那以后,接的活儿渐渐多了。有时需赴远郊庄园,孟寥天不亮便出门,拿主人家和车马行掌柜的证明抵过所。那些庄园很大,有专门的马厩,让他想起青槐坞。但青槐坞中的武备再不复现了,那属于过去的时代。

他到了地方,便从早做到晚,自带干粮,并不歇息半刻。因为他要在宵禁前赶回家。纵天晚了主人家留着宿一夜,孟寥也宁可第二日再赶一回,再把活儿收尾。

她和阿怀阿瞻还在家里,他牵肠挂肚。

只有一夜,去山中猎户家,天黑下雪,在山里迷了路。赶回城门时,门已落锁。孟寥穿着她做的冬衣,在城门外露天过了一宿,天明时赶回家,发现家里空无一人,只有激动扑上来的小炊饼。

他追出去。满大街小巷找人的怀之远远地一看到他就狂奔过来,连瞻之也破天荒地唤了声“阿兄”,快步朝他赶来。他揽住小兄妹,目光在往来如梭的行人中搜寻着,蓦然而止。

他确信,好久以来,终于又看到她笑了。

那次之后,孟寥很少出远门。院子里,绳车从早响到晚。他摇车,聿如站在绳车的另一端,帮他控绳。他们出乎意料地默契,她能灵巧地引导着绳索,既不过早纠缠,也不绞乱失当,纺出的绳索密实匀称。他的速度与她天然相匹,丝丝入扣。

绳车吱呀吱呀有节奏地响着,两人都无暇看对方,全身心沉浸其中。

两个人一起,可以纺很长的绳索了。

晚上聿如去屋里拿东西,撞见孟寥难得疲惫地垂头坐在桌旁,一手按着肩。

她秉灯站在他身后。

她放下灯,双手慢慢扶住他的肩膀,为他按揉。

孟寥一震,反手握住她的手。

那一夜,聿如依言趴在枕上,他给她按揉肩颈。握惯了刀的手,起初在他看来很轻的力道,她仍不觉微微一颤。

他放得更轻。

她的骨头,那么脆弱,那么刚韧。

聿如从没被这样熨帖地按揉过。要是被关在国公府里日夜做针线活儿的时候,他在身边就好了,要是在建康家里冬夜呵手化冰抄书的时候,他在身边就好了。要是在父兄皆被下狱,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里……

要是他们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就好了。

要是长江南北,不曾分裂,就好了。

孟寥托着翻过俯卧着睡熟的她。看着她宁静的睡颜,他就消解了所有疲惫。

暖暖的,毛茸茸的。她的呼吸。

睡梦里她也眷恋着他的温暖,含糊地哼了一声,脑袋直往他怀里拱。他搂着她,怀着入睡前朦胧温馨的柔情,设想着她的家乡是什么样子,她的童年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他和阿观好奇着同样的问题。

“你也跟我讲讲你们家乡的事吧。”那时阿观对小水匪说。

那时的孟寥在营帐里,浑然不知,他此生注定的爱人,正跨过战争,从江那边过来。

他们在共眠中修复一度重损的心脉。

可从重击后的怔忡里略微恢复之后,她的羞涩也苏醒了。

每夜阿瞻阿怀乖乖早早就寝后,她还不能去睡。厨房,堂屋,后院,四处挨延着,直到他准确地找到她,直到他的气息心跳不已地逼近,直到他不容置疑地将她从水缸旁捞起来,从柳筐中背起来,从小狗旁边牵起来,从她伸臂即将够到的悬挂的篮子下方扛起来,搂在怀里,抱进屋里,放到榻上,她无所遁藏,只能把自己藏在他衣襟前,枕头上,被衾里。

他们每夜共枕,但不曾再亲昵拥吻过。

朝曦和落照交替铺在阶上。花盆里的雪化了,攒钱的小陶罐越来越沉。孟寥每天为她煎药汤浴手。有一天,聿如凭窗而坐,能执笔写字了。

小院子里,日影清淡。孟寥在做猎户定制的箭囊。他做得很仔细,放松,愉悦。篱笆外,小炊饼刚陪阿瞻阿怀买菜回来,一路走一路嗅篮子。

婚期定在明年春天。请藿香和周盈执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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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越来越近。

州府,法曹值房。孟寥的去职并没有让刘知业心情好一些。痛念着泡沫幻影的大宅子,夜夜烦躁失眠的刘知业顶着两个黑眼圈,跳脚又把手底下几个佐史骂得狗血喷头。

永义坊,臧家老宅。臧仲打起精神,挥着笤帚胡乱把破败的宅子好歹打扫了一番。过年对他不是乐事。平时还能拉着郭子峻,等到了除夕夜,家家都自己团聚,他总不能没脸没皮地蹭到人家里去。

打扫时,他翻出了那个浴盆。木盆已落满了灰。

臧仲面无表情地把盆子拽到院子里,打了桶水冲洗干净,晾在一旁。

一片雪花悠扬地落在湿漉漉的木盆上,融化了。

仪同府别院。何爽的脸色像雪天一样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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