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不肯承认的愧疚,开始在路过羊肉馅饼摊的时候藏在香气里图穷匕见地攫住他,开始在看到卫颀的妻子在厨房杀鱼时鲜血点点地击中他。然而一想起孟寥那句前所未有的直呼其名,那一点愧疚立刻又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留下一地空虚的灰烬。
何适之又开始木屑四溅地劈柴。
卫颀在木屑圈外抬臂挡道:“老何!孟兄请我们旬休去他家一聚。”
他一句愤怒的“不去”还没出口,卫伯修已匆忙避走。最后一块木柴立在柴墩上,与他面面相觑。何爽将斧子一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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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
贺将军听卫伯修汇报了这件事,让他俩去探探情况。年末了,贺知颐很有空管这些闲事。
要不是看在将军的面子上,他何爽才不想见他!
何爽不知道,要不是看聿如的面子,孟寥压根儿也不想见他。
家里只有一个摩拳擦掌等着他来,就是小炊饼。
两位客人来的这天,它被关在屋里,喉咙里发出凶狠的低音,拿爪子使劲儿挠门。孟寥轻呵道:“炊饼。”
小狗气愤委屈地呜呜叫着,仰头看他。孟寥望望灶膛前专心添柴的聿如,向小狗道:“等会儿不得无礼。”
小狗气得对着门板一通狂挠。
聿如伸手摸摸它的头。炊饼叹了口气,把毛茸茸的脑袋往她手心蹭了蹭,这才走到角落里躺下来。躺一会儿,又扭着身子在地上蹭来蹭去,发泄着满腔怒气。
孟寥在聿如身旁坐下,从她手中接过火钳。她安静地看着他拨着灶膛里的柴。
她现在还是话很少。他心头一痛。
何卫二人一进门就看到孟寥在做饭。何爽怒火中烧:他叫自己来就是为了给自己看这个?
没应邀携妻子同来的卫颀大为庆幸:女人怎么能看这个!
纵他卫伯修不可能做饭,他也不会想让妻子知道,生活还能有另一种可能。
孟寥做饭的工夫,聿如出来待客。她定要请卫颀何爽来,是有话要对他们说。
她知道他们会传给贺知颐。
“该走的时候,我会自己走。但不是现在。”
何爽耷拉着眼不看她。卫颀记着将军的嘱托,道:“不知殷娘子说‘该走的时候’,是什么时候?——自然,我和老何对娘子并无芥蒂,然而娘子在一日,将军便不可能召回孟兄。”
“那是你们将军的事。”她说。“是你们将军自己该想通。孟寥是一个人,不是他的刀。”
让将军自己想通!这叫什么话?卫颀只能不答。聿如慢慢道:“多谢适之曾替我们传信,千般得罪之处,皆因我而起,实非他本意。我走之后,还有劳二位,多照顾他。”
何爽猝然道:“我们不会照顾!你真为了他好,就把事情做干净些,别让他到时候又发疯!”聿如道:“怎么做干净?”卫颀总算碰到了个能出主意的话题,道:“追根究底,便是情之一字难断。殷娘子让他断了情,断了念,自然一切好办。”聿如道:“怎么断?”
她仍直视着他们,然而强抑着的声音已有些颤抖。何爽忽然觉得自己正在提起一只被箭贯穿的野兔,野鹿,箭穿了心口,却还没死透。他不再开口。
卫颀道:“只看殷娘子决心。若需布置,我二人可帮忙寻一男子与殷娘子做场戏,让孟兄目睹殷娘子移情别恋,以他的性子,自然就断了。”
聿如蓦然低低笑起来,扬起脸:“你为什么会以为,教一个人心里有恨,是对他好?”
卫颀顿了半晌,方冷冷道:“殷娘子如此说,真教我等无地自容了。那便听天由命吧。”
她仍在笑,笑出泪光,执着茶盏的纤手冰冷,却握得牢牢的。
宽大的掌心覆住她的手。聿如往后靠去。出现的孟寥站在聿如身后,支撑着她,道:“适之,伯修,我也有话想说。”
何爽板着脸。说什么?他几乎能预料到孟寥的说辞,不过是什么若阿父还在世,定会期望他好好成家,如此亦算秉承先父遗愿之类的无稽之谈。人已不在,还不是只能由着后人扭成自己需要的样子,想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
可孟寥看着他,只道:“适之,我不知道若阿父还在,会想要我做什么。也许他想要我出人头地,建勋立业,也许只想要我活着。我不知道。我不能把我想要的意思强加给他。”
何爽终于转过头,觑着他。
“一样的道理,适之。”他说,“即使阿父还在世,也不能把他想要的强加给我。”
卫颀道:“孟兄,就算令尊不忍把他的意图强加于你,但将军——”
“不是‘不忍’。”孟寥静静地重申:“我不能揣测我阿父的意思。不是‘料想他不忍’。是‘不能’。”
卫颀从未听过这等言论,不啻于三十年观念的根基一场地动。这种话也能向将军汇报?
空气不知凝固了多久,何爽吸了吸鼻子,粗声咕哝道:“那小东西呢?”
被放出来的小炊饼金旋风一样冲向坏铁塔,一头撞在他坚硬的靴子上。可是为什么?炊饼亮出尖利的小犬牙,却搭在靴皮上没咬下去。
今天的坏铁塔好像和上次不大一样。
炊饼从头到脚一抖擞,忽然鼻子一动,一跃追着厨房的饼香奔了出去。
厨房里,馅饼炕熟了。怀之把饼揭起来,瞻之在一旁给她打下手。
他俩现在相处得比任何时期都好。
怎么办呢?家里有一个一出事就把他们支走、自己一身伤痕的阿姊,和一个阿姊吐血他也吐血的阿兄。要不是还有阿瞻陪着她探讨每天身边发生的各种匪夷所思的事,这个世界就太复杂了。
阿怀从前总嫌阿瞻磨磨唧唧,到了这种乱七八糟的时候,才觉出他稳定的好来。瞻之没有私心,脾气好,还有脑子,能解答她的各种问题。
最重要的是,在阿兄阿姊自顾不暇的这段日子里,她心里有事时,想聊多久,他就陪她聊多久,她想什么时候聊就什么时候聊。双目炯炯地盯着屋顶的深夜,她叩叩板壁:“阿瞻?”
瞻之在那头迷迷糊糊地应:“嗯?”
“我睡不着。”
他像是在那边翻了个身,声音清晰了些:
“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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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天寒岁欲暮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