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寒风吹彻。
岁末的最后一天,没有雪。岸边枯草杂着黄土,江上灰色的波浪起伏,头顶层云压向大地。
陈国,樊口驻地。
朔风横贯校场,年轻的旅帅领着他的兵操练了今年的最后一次,也是他临走前的最后一次。
长枪先后高低刺向虚空。士兵们的背影一色的涣散惫弛。
高台上的年轻的旅帅握紧了双拳,捏得作响,终于还是缓缓松开。
他早该习惯了。
父亲还在的时候,自己手底下也有一百多个带兵。那时他带的兵,比现在这些好上百十倍。那时的士兵们爱戴这个年轻的旅帅,他也喜欢他们。
走回营地,空地上生起了篝火。朔风凛冽,将士们多躲在避风的帐内,除了几个例行巡视的兵丁。
殷言若自顾在无人的篝火旁坐下。
这一年的经历仍令他耿耿于怀。这里士兵们不信服他,他们不知道他的阿父是谁。他也带不起这些人,改变不了他们这种暮气沉沉的面貌。这让他痛苦。
这不全是他的缘故。殷言若竭力压下怨恨,告诉自己。整个军营都弥漫着疲燥之气。疆场日蹙,戈矛日疲,一旦隋军压境,凭这些人根本没有抵抗之力。而陈主,尚以为长江天堑,日日纵酒作乐,令直言上疏的诤臣一个接一个被下狱,被处斩。这就是他所处的时世。
也许换个地方会好些。好在父亲昔日的同僚尚能关照他,年后,他便即调回采石。为了这次调动,他上下打点,自己也费了不少心思,皆是父亲在日,眼高于顶的自己不屑去做的事。
当日一心只想远走,如今又一心只求回去。篝火的阴影里,殷言若自嘲地轻笑一声,把视线投向远处黑暗的江面。
采石会离家更近。
跟来的章弘给公子披上披风。殷言若收回目光,对着篝火。木条交叠着架起,像一座楼阁。燃烧的楼阁。
“听说隋人在永安造了一艘大舰,”他说,“楼船五层,叫‘五牙’,能载八百兵士。”
“那的确是很大的船。”章弘说。
“是,很大的船。”殷言若轻声重复。“他们敢就当着我们的面,大造战船,丝毫不避……我们呢?我们在做什么?”
他拿眼判然扫着周遭,嘴角浮起讽色:“我们的皇帝,在建康大兴土木造大皇寺。五层战船,对七级浮屠。好啊,数目上我们赢了。”
章弘轻轻道:“公子,慎言。”
殷言若看了看他:“你能活得很久,阿弘。”
章弘很淡地苦笑:“若非公子恩德,我早在去年今日便死了。”
殷言若一顿,一振披风,将自己裹住,冷然道:“是她的恩德。”
他今夜还是逃不过想起她。
一年了。聿如该回来了。不管她是一个人回来,还是和殷绍一起回来,他都不会再怪她。她总喜欢往外跑,从小就是这样。这一次,终于让她跑到了最远最远的地方,连他都不曾去过的地方,她该尽兴了。
说此生别再提起她的是他,自己提起她的是他。
篝火里浮现出她的身形。纤细的,倔强的,昂着头,衣袂纷飞,像要随时乘风归去。
她其实是火。他知道他的阿妹。她骨子里是火。火焰沉进了江里。鼻端恍若又闻见柏叶酒和椒花的香气。
在暗夜水气莽莽的江边,他再一次渴望把火焰拢在披风里,不让她再四散奔逸。江边的冷风已经将他吹得枯干,只有她能让他重新鲜活过来。他的阿妹是个很有趣的人,她是他在世间唯一的亲人。和她在一起过日子,不会厌倦。只要他们不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