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雨潺潺。
聿如等在杏子庐。
春来阴雨连日,孟寥的杖伤会酸痛难忍。他从来不说,不代表她看不出来。
周盈听她诉了症状,给开了内服外用的方子,让葱须去按方抓药。见后面没有病人等着,便带着她进了后堂。
这是当日她初来杏子庐时治伤的房间。聿如坐在榻沿,忍不住引颈望向窗外的燕子巢。
春天了,燕子们该回来了。
周盈回身关了门,在她跟前坐下,望了望,道:“红润了许多。”
聿如抿嘴笑。
冬去春来,她过了一段宁静的日子。孟寥做手艺活儿,她抄书,挣得虽不多,但能日日相守在一起。不管多忙,每天他总要留出空来,教她练习解绑和其他保护自己的本事。
两人叙了会儿话,周盈道:“到了婚礼那日,我和藿香只能去做个见证,有些事怕不便说。你既今日来了,便今日与你说了。”
几日后,便是婚期了。因她尚在孝期,这桩婚事原是违礼的,故一切从简,不能宴宾客、不能行六礼,周盈和藿香愿意来做这个媒人,她已经感激不尽。
聿如不解其意,乖乖点头道:“周大夫请说。”
周盈方道:“成婚之前,照例应由年长女子教导新妇。你如今尚在孝期,按理不能有夫妇之事,但我仍都告诉你。一来等孝期过了,你脸皮薄,未必好意思再来相问。二来,你不愿意的时候,他若欺负你,你便能知道他要做什么,不会被哄了。你愿不愿听?”
聿如咬着唇,双颊薄红,片刻,认真点了点头。
她想自己也不算什么都不懂。比方和孟寥共枕同眠的时候,他始终衣裳严整,她就很放心。
聿如一边思忖着,一边听周盈开始说。
然后,她就顾不上思忖了。
聿如不知道她是怎么从杏子庐出来的。
只仿佛记得,周盈送她到门口,为她撑开伞,不经意般道:“这些药活血,他若药浴,你最好让他一个人睡。”
她拎着药包,梦游般懵然。她几乎还不能,把刚刚知道的这些,和孟寥联系起来,那会让她……
“——殷娘子。”
沉浸在思绪里的聿如吓得“啊”地叫了声。只见面前阴沉的卫伯修站在雨天里:“将军要见你。”
如烟杨柳荫下,停着一辆马车。贺知颐在那里等着她。
卫颀在车下候着,聿如登车入厢。
“你的药?”她一坐下来,贺知颐便抬起下颔,指指她提着的药包。
“明公找我有事?”
这小小女子,这么近的距离,竟敢直面着他,乌黑的双眸凛冽如刀。贺知颐道:“阿寥最近如何?”
“明公直说吧。”
“我打算让阿寥进朝廷新置的鹰扬府!”贺知颐说:“那里比仪同府更适合阿寥。仪同府里,多是文职;去了鹰扬府,可以带兵。”
聿如只瞅着他。
贺知颐徐徐道:“鹰扬府里的位置,将来都会留给世家大族子弟,只有新开置的时候,尚能不拘一格。过了这个当口,将来我也有心无力!你要劝他,别再跟我置气!”
聿如道:“不须我劝,孟寥对将军一直很尊敬。”
过了好久,贺知颐才开口,音调有些起伏:“他不恨我?”
聿如不言。那四十杖,她都比孟寥更恨贺知颐。
孟寥却当真从未恨过他。
贺知颐长长喟叹,拭了拭眼角,示意她打开座位旁的一只木盒:“读一读。”
盒子里放着一卷纸。
聿如拣起展读,但见是一纸诏书,起首写着:
“昔有苗不宾,唐尧薄伐,孙皓僣虐,晋武行诛。有陈窃据江表,逆天暴物……”
她霍然望向贺知颐,后者只闭目养神。
“……介士武夫,饥寒力役,筋髓罄于土木,性命俟于沟渠。君子潜逃,小人得志,家家隐杀戮,各各任聚敛……”
攥着诏书的指节发白,聿如迅速浏览着,直读到最后几句:
“……便可出师授律,应机诛殄,在斯举也,永清吴越。”
她放下诏书。意识一刹空白。
要打仗了。
贺知颐方虎眼微睁:“我知你父殷继生前曾是陈国将军,然此诏已散写三十万纸,遍谕江外,不怕你知晓。”
春雨淅淅沥沥。雨中市井叫卖的声音。
那么遥远。她茫然听。
她对昏庸的陈主并无效忠之心。但高高皇位上的那个人,和她的家国,是两回事。
贺知颐抚着手杖:“你若愿弃暗投明,便从此不许在阿寥面前再提起你的故国,乱他的心!他将来或要带兵出征,你不可三度误了他的前程!”
春雨沙沙落在杨柳荫。雨珠汇入地面的小小河流,四向流散。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建康,竹影摇动的窗前,叔父曾教她和阿瞻念。鲍参军的《拟行路难》,十八首,叔父最爱其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