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寥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此时此刻思念的人就在门外,不知道她在那里久久伫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药汤里泡了多久。直到无所不知的阿瞻再次轻轻叩门:
“……阿兄,水凉了伤身。”
他终于从浴桶中把自己掣了起来。水珠从精健匀称的脊背滑落。
墙边,怔忡的聿如回过神,正要走开,门后传来脚步,她下意识闪身避向墙角。
孟寥不知道。他走出来,倒了水,回身关上门扉。
小院子里,夜雨潇潇下着。墙角的屋檐太窄,雨雾笼着她的全身。一缕碎发蜿蜒在如玉颊畔,聿如背靠着墙,仰面迎着雨水,双手紧紧攥住裙边。
屋里,孟寥吹熄了灯。小屋在黑暗中变成无边荒原。他在荒原上坐了很久,才慢慢躺下。
衾枕很冷。一夜而已,却原来还和冬天里一样,她不在身旁,他竟就无法抵御地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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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睡得好吗?”早晨,她在水沸的陶釜边揪着面片,问。
“很好。”孟寥添着柴回答。他一夜没睡。“你睡得好吗?”
“我也很好。”聿如说。她夜里噩梦惊醒两次,梦见断壁颓垣,梦见一个人躺在沟壑里,身上穿着她缝的冬衣。“今天再药浴一次,嗯?”
“不用这么频繁。”孟寥说。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不会。
“今晚回来睡,好吗?”
只是无法再承受一个分离的夜晚。和情欲无关。
她的手指迟疑了片刻。
“好。”
离别横亘眼前,心痛的时候,放纵容易,克制最难。装疯弄痴容易,平常最难。
向他靠近容易,从他面前离开最难。
由着爱怜,恣意对他好容易,一如既往,不教他看出形迹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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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她仍给他煎了药汤沐浴。周大夫说过,最好连着用三天。
孟寥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其实药浴过后,周身松快暖融,只想睡觉。尤其知道,今夜她会回来。
她在身旁,他才睡得着。
他擦干身躯,等待着。等待着在各个房间之间走进走出的聿如,最后走进他的荒原。荒原就不再是荒原。她脱下的外衣搭在衣桁上,挨着他的。她坐到被衾上,昨夜石头般冰冷的被衾就苏醒了。她靠在床头,孟寥躺在她腿上,聿如低眉,爱怜地注视着他硬朗的面庞。
这么粘人,以后怎么办?
她俯身拥住他的头颈。他抱住她,像她曾经抱住他一样。他偎在她怀中,像她曾经钻进他怀里一样。
她记起他们还不熟的时候,那般冷峻,那般寥落。春山行路,他总遥遥走在前面,林表崖际,回忆中永无尽头的旅程。荒野中的夜,火光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铜色。以南朝人对美男子的推崇看,他的长相称不上俊美。可是她很喜欢。
第一次见到,就会喜欢。
孟寥还想再说些话,再看看她,再在她怀中多赖一会儿,药力上来,却比往常更快更深地睡着了。
他枕着她的手臂,睡在她怀里。她的下颔搁在他头顶,一遍遍抚着他的后颈和脊背。她爱抚着他,她保护着他。她的爱人。沟壑很远。
她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