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再陪我聊聊阿寥。”
只有旬休,贺知颐才能抽空去鹰扬府探视他的前僚属,并提前嘱咐,勿说是他要来。鹰扬府的人便每每替他找个借口留孟寥在府。临了了,他却不愿见,不敢见,拖到一日将尽,最终托词太忙不去见。
他听说阿寥很尽职,很出众,如他所料,很适合待在鹰扬府。贺知颐欣慰极了,骄傲极了,想象着阿寥的当面感激,期待极了。然而一旦见他,告诉他是自己将他调来鹰扬府,将来殷氏女一旦离开,一旦开战,贺知颐又不愿去设想孟寥得知真相后的反应。
有两个世界,一个在屋子里,一个在屋子外。孟寥在屋外待得越久,忘记回屋的路,就越容易。贺知颐想。那就越容易。
聿如原地站定。这老虎一样的人,气度身姿仍威仪赫赫,此刻落在她眼中,却竟看出一丝颓唐。
她实在不知作何回答。贺知颐那水面波影般刹那浮过的神情,竟然,荒唐地,让她想起,自己的阿父。
“阿女,”记忆中的父亲疲惫道:
“别记恨阿父。”
“若别人都能回家,他也需要回家,贺将军。”
她不再看贺知颐,从马车旁走开。
微风吹动衣裙。他们最后的夏天,已经凋落一瓣了。
聿如回到家里。屋里清凉荫暗,她盥了手,在长案前坐下,颓然把脸埋在臂弯里。
她伏了好一会儿。
瞻之悄悄走进来,替阿姊解开系着那一厚叠纸的细绳,放到案上。又翻开了阿姊这回需抄写的书。是《礼记》。
阿姊饱读诗书,但于这部,每次只喜读其中几篇。阿瞻自小看阿姊读过的书,哪些篇章阿姊翻得多,哪些翻得少,他都熟悉。
瞻之把砚台远远搬开,悄悄研了墨,搬回来,执起笔,正要添墨,伏着的阿姊闷闷道:“别动,阿瞻。”
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从他手上取了笔。“我们字迹不同。”
阿瞻只得坐在阿姊身旁陪她。窗外,初夏的小院子郁郁葱葱,从前日日在那里纺绳、搓弓弦、制箭囊的身影,却消失了。
姊夫还好吗?就算是鹰扬府,应该也有旬休的,为什么连着两个旬休,他都没有回来?
他不敢问阿姊,怕添她的烦恼。虽然阿姊看上去并没有烦恼。她带着他们过日子,也过得很宁静,很开心,就像从前他们三姊娣在一起一样。
但他毕竟仍记挂着孟寥。他知道,阿姊也记挂着。
难道是成亲之后,姊夫就不那么在乎阿姊了?
眼看毫尖悬在纸上,半晌也未落笔,瞻之终于郁郁不乐道:“阿姊,成婚是什么?”
成婚是什么?
生同衾,死同穴,永不分离。这是她心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回答。孟寥对她说过的话。他想到了生,也想到了死。是他的风格。
墨点落到纸上之前她连忙收腕,心头猛地一掣,忽然大恸:
……南北暌隔,怎么永不分离?音书永绝,怎么死则同穴?就连生同衾……也并非真正的同衾。
这三愿里,原来她一愿也无法还他。
聿如仍执着笔,一手撑住额头,闭上眼。衣袖滑落,手腕纤瘦。
“是很好的事,阿瞻。”她说。
聿如收拾好情绪,重新展卷,开始抄书。做些正事,就平静下来了。她还要挣钱。
阿姊既不需要安慰,他的话便也咽了下去。瞻之黯然看着阿姊开始抄写。突然之间,灵光一闪:
难道是因为……姊夫答应过他“孝期内不会逾矩”,为了避嫌,所以才刻意不回来吗?
阿瞻顿时振奋起来,越想越觉得这才是真相。是了,孟寥是什么样的人他不会不知道,怎么可能因为成婚了就慢待阿姊?
阿姊的孝期还要多久?阿瞻这才认真算了算。他记得伯父是前年二月间去世的。《礼记》他读得熟,不必翻书也知道三年之丧,其实不是整三年。
阿姊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否则她不会甘冒着违礼之严重,在孝期内成婚。其实,只要再等上……
瞻之字斟句酌了半天,试探道:“阿姊从前有一件杏子红的衣衫,好久没见阿姊穿过了。”
聿如漫应了一声:“在建康家里,没带出来。”
“我们明天陪阿姊去再做一件吧。”瞻之紧接着说,“阿姊穿红衫很好看。”
聿如翻过一页书:“不用,阿兄给阿姊置办了很多衣裳。”
想到他,心头揪着酸痛。
瞻之道:“姊夫做的都是素色的,阿姊好久没穿红色了。”
聿如终于看向他,半晌,轻轻道:“阿瞻,阿姊还在为伯父守孝。”
“可孝期已经过了,阿姊。”瞻之天真地说,尽力让自己看上去仅仅在关心她的杏子红衫:“‘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哀痛未尽,思慕未忘,然而服以是断之者,岂不送死有已,复生有节也哉’——阿姊的孝期,上个月刚刚已经过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