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扬府的营地设在洛阳近郊。新兵初训,事务繁忙,自驻营起,孟寥就不曾出过营地。从世外桃源般的小院生活里重新回到人群之中,除了相思太苦,他比想象中更快适应。
爱不曾遮蔽他的双眼。她给的爱,让他能更好地面对这个世间。
孟寥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发现自己会让人喜欢。操练时他一以贯之地严格,士兵们敬他畏他,态度中却仍不觉流露出对他的拥护和亲近。这让他很惊异。
从前在广陵营,他唯一的朋友只有阿观。那时的他对人没有多余的感情。
是聿如带给他的变化。
主动请缨帮他送换洗衣服回家的那两个圆脸儿小士兵,一个叫阿乐,一个叫阿齐。把那包夏衫交还给他的时候,又兴奋又紧张,像完成了一个大任务。孟寥道:“走吧,去吃饭。”
那是个旬休,初夏天朗气清。一排排营房中间的空地上,士兵们正端着盆排着队打水洗澡,难得放松。
府厨里,孟寥请两个小兵吃午饭,打了许多硬菜。阿乐阿齐肚子咕咕叫,却还不敢动筷子。被孟寥善意催了一回,终于嘿嘿笑着埋头猛吃。
他们和他的阿弟差不多大。
孟寥自己吃得很少,只看着他们吃。在这样的时候,他能感受到军营生活带给他的慰藉。
看着,看着,两张年轻的脸庞一霎间被黄沙淹没。
孟寥猛然回神。眼前还是寻常的中午,日光照在食案上,恍如隔世。
眼看几只大碗里的菜都被他俩吃得快见底,两个小兵连忙放下筷子,涨红了脸。孟寥温和道:“我吃过了,你们多吃。”
阿乐阿齐连忙摇头,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仿佛要证明自己不是只会吃饭,认真问:“孟校尉,我们是不是要去打陈国了?”
孟寥眸色黯了黯,立刻转了神色不教他们察觉到:“是。”
这并不需隐瞒。上午两个小家伙走后,郎将召他们集议,当众宣读了伐陈诏书,并要他们层层传达。看来,小道消息早已流传开了。
阿乐阿齐用力点头,热切道:“孟校尉放心,我们一定会奋勇杀敌!”
他忽然丢失了言语。
吃过午饭,阿齐和阿乐回了营房。他巡查过营房,下午和晚上便无余事。但郎将交代过,今日有人要来见他,他不能离开太远。
郎将没有说那是谁。但他已隐约能猜得到,也已隐约预感到,那个人今日不会来。
孟寥一个人出了营地,走进郊野中。日影明亮,草野广荡,一行青山。
他在缓缓起伏的高地坐下,继而躺下。天上鹰翅投下的阴影掠过眼睑,草叶辛辣泼溅的气味浓烈,大地上的生命,都在蓬勃生长。
而战争的阴影,正在悄然逼近。
“你说我是不是个叛徒?我为什么会因为一个敌国的……敌人……这样?”
记忆中的阿观红着眼睛问他。在小水匪被处死后。声音很轻,怕被人听见。
“我们明明说着差不多的话,喝着一条江的水……为什么会是敌人?”
孟寥转侧过脸,拨开眼前的深草,望向远山。
他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开始向往一座山。揉皱了大地,向高处探去,超拔出平地之外的另一种可能。藏在大地的层叠皱褶里,红尘之外的无数种可能。山中何所有?
孟寥静静望着,想起那位竹楼里的老隐士。不想打仗,所以躲了起来,却被逃兵的身份折磨了三十年。
当时的自己何等鄙夷贪生怕死的行径,现在却竟几乎想做一样的事,想带她到人世间的罅隙里藏起来。在那场注定的战争来临之前。
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忠不孝。因为私心。爱一个人的私心。他是从爱的人身上,看见了她的那一方。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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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后的第四十一天,她心心念念的人出现在门口,胡子拉碴地一把搂住她。聿如。聿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