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换成阿姊红了眼圈,姊夫嘴角微肿了。这个世界好像有什么机关,按一下,今天翘起这端,明天翘起那端。
小炊饼老老实实地趴在一旁。方才一阵风般卷鞋逃走,就被院子里洗衣裳的男主人眼明手快地一把捞起:“你这个小坏蛋。”
小坏蛋努力对诱人的鞋子视而不见,也埋头吃自己的早饭。
“阿姊,”阿瞻端端正正地说,“我和阿怀商量过了,我们不想去大兴,想留在洛阳。”
聿如垂眸淡淡道:“不可以。”
瞻之看了一眼孟寥,坚持道:“我们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待洛阳。”这样姊夫至少在出征前还能回家几次,他们还能多相守几日,有什么不好?
聿如端碗去添粥:“去哪里都可以,不能留洛阳。吃饭。”
阿姊怎么会这么固执!瞻之头一回赌气一推碗筷:“我吃完了。”
聿如一勺麦粥舀到他碗里。
瞻之没了脾气,只能端起碗。
孟寥今日起得早,做了早饭,她便不让他再洗碗。聿如洗碗的工夫,孟寥坐到阶上的阿瞻身旁。
“阿姊有她的打算。”他轻声说,“不论去哪里,要保护好阿姊。”
瞻之只好点点头。当了大人,就是能比他们更平静地对待离别吗?
姊夫起身进厨房去帮阿姊了。
他俩收拾停当,整理了抄本,又一道出门去书坊。阿姊出门前胡乱揉了揉他,阿瞻又气不起来了。
自己的阿姊,算了,还能怎么办。
夏天的小院里,草木葱茏。晾着衣裳在风中鼓荡。阿怀折了一茎狗尾巴草,坐在小板凳上,给小炊饼挠痒痒。
“那炊饼跟谁?”她像在问他,又像在问小狗。
小炊饼明亮地嗷嗷叫了两声,热切地摇着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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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要走了?可惜,可惜!”书坊主人接了最后一份抄本,摇头喟叹。“原还想下一宗给娘子再涨佣钱。可惜!不知娘子将往何处?”
聿如淡淡笑道:“这几月多承阁下周全,已感激不尽。”
坊主呵呵一笑,便也不再追问,但道:“某冒昧有此一问,乃眼下有一贵客拟雇人写经,食宿并供,然择选极严,轻易入不得老人家法眼。娘子若不急着离开,某愿为娘子引荐。”
聿如与孟寥对视一眼,问:“不知是哪家主人?”
坊主笑道:“这却不便透露了。待客择定人选,自会派车马来接。客人所居,去洛阳倒也不远。”
孟寥正要再问,聿如已颔首道:“那便劳烦阁下代为通传了。只是我有一双弟妹,若一道前往,不知可否?他们的食宿从我的佣钱里扣。”
坊主道:“某一并报上。娘子三日后来听信可否?”
二人出了书坊,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孟寥始终不乐。聿如轻快道:
“别担心,这不算什么奇怪规矩。从前坊主也问过一宗,当时我不便离洛,便推了。抄书人大多贫寒,又手无缚鸡之力,纵使有心,诓我们去能做什么?”
孟寥无心玩笑:“我回去问清楚。”
聿如拉住道:“坊主宁可不荐我,也无须对我们解释,他不会说的。你放心,不会出什么——”
“别去。”孟寥终于艰涩开口,劝阿瞻听从阿姊容易,现在换作他自己,竟也做不到。他实在放心不下:“就待在洛阳,我可以不再回来——”
聿如决然道:“你若知道我还在这里,永远有个牵挂。上战场,心绪不宁,会出大事的。”
他归家时瘦削憔悴得可怕的形容还不够吗?她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孟寥,素来那般正直,忠诚,坚毅,可悉闻开战以来,他必定已在心里交战撕扯过数度。
两头施力,再韧的绳子也会崩断。
“别想这些了,”她说,轻轻碰碰他的手,“我们现在去伊阙,找舍主婆婆吧……要带上阿瞻阿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