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蜜饯铺,聿如买了一荷叶包儿盐梅和柰脯,阿瞻爱吃。路过食肆,又进去买了炙鱼和焙面。阿怀爱吃。
孟寥提着东西,两人在榆柳的浓荫底下慢慢走。草药铺,脂粉铺,布庄。铁匠铺里,铁匠和他的妻子。她为丈夫擦汗,他转头与妻子相视一笑,又继续使力抡锤。
寻常夏天上午,寻常的一条街上。一个一对恩爱的人,驻足看着另一对恩爱的人。
他们歆羡极了。
孟寥牵着她,重新上路。他们要先去赁一辆马车。
租给聿如桂花小院的婆婆,家住伊阙山前。孟寥知道,聿如这是要去退租,不再续了。
春天里他们想去郊游的那座山。这个季节,山花也尽凋谢了。但他知道往哪条路走,能通往山间清澈的碧潭。
说好要教聿如泅水。冬春太冷,夏天却太短。
回到家中,孟寥很快收拾了他和聿如的衣衫,让阿瞻阿怀也带上换洗衣裳。阿瞻犹豫道:“我怕水,阿姊你和姊夫去吧。”悄悄拉要阿怀衣角,阿姊已推着他俩出了门:“那阿瞻坐岸边休息。”阿瞻忙道:“阿姊我脚酸走不动。”一边朝怀之和炊饼使眼色使得眼睛都疼了,被阿姊一把呼噜进马车里:“有车坐。”
孟寥驾车。小炊饼第一次坐马车,见地面竟然自己动了,四脚一个打滑,慌不择路地冲向车帘门口。聿如捞抱住它,不住安抚。怀之去和阿姊坐一边哄它。小炊饼在熟悉的怀抱里,慢慢不再躁动,两只前爪安静地搭在阿姊身上,仰着脑袋好奇地盯着车顶。
瞻之一路望着车帘外面。出了城门,夏日盛大的原野,浓烈的光影在每一棵树上分割,移转,明明暗暗。等到马车到了伊阙山前,小炊饼已经恢复了活泼本性,一被抱下车,就撒开脚丫子在广阔的地上奔跑,打滚,摇头摆尾,兴致高涨。
伊阙两山相峙,壁立如削,碧水中流。孟寥将马车停在关隘前,向守卫报备过,四人一道往山谷间士兵家眷的聚居村落走去。
南风清朗。进了山,绿树披拂,鸟鸣啁啾,崖壁迎着天空,天地浩荡。炊饼进了山,却走得最慢,东嗅嗅西嗅嗅,每走一段儿,就在一棵树下抬起后脚撒尿标记一下。
阿瞻阿怀跟着炊饼的速度走。聿如回头低声道:“脚酸吗?要是累了,阿姊背你。”
瞻之忙摇头,悄悄问:“阿婆在城里有那么舒服的院子,为什么住在这山里?”
聿如道:“阿婆的儿子是伊阙关城守卫,军户需一并移居此处。”
阿怀环顾着四处,说:“我觉得,这里也很安静,住一辈子都行。”
瞻之听阿妹如此说,忽然满怀希望地问:“阿姊,姊夫能不能也调到这里,不要去打仗?”
聿如一愣,失笑。“痴阿弟。”她望向前面替他们开路的孟寥,轻声道:“哪由得他。”
片刻,俯下脸儿,认真地说:“阿姊和你们商量件事。”
前方谷地,高台平坦,隐约可见村落。近午时分,袅袅炊烟。却正赶上饭点来找人家。他们遂在道旁寻个荫凉处寻块石头坐了,聿如解开包裹着的食盒,取出早上买的食物,大家一起就着茶汤饱餐了一顿。看看时辰合适,再出发去找阿婆。
午后的村落,明晃晃的宁静。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住着的多是女眷,老人和孩子。问到了陶阿婆所居,正要上阶,聿如回身瞅瞅他们,道:“还是我去便好,这么多人,全挤进人家屋里,怪吓人的。”
阿瞻阿怀忙点头,拉着孟寥道:“我们在外面等阿姊。”
孟寥总想多陪着,可阿婆屋子这么小,确实不便,只得由她。聿如自上了台阶,里边堂屋供着香烛,幽暗清凉。她轻轻唤道:“陶阿婆?”
孟寥但见一位满头霜发的阿婆拄着杖从里间浮现,问了几句,聿如回头向他们笑了笑,便随她隐进了屋里。
午后的寂静里,不远处的小溪传来捣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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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村子时,日头正烈,让人向往水中的清凉。
循着潺潺的小溪往山里走,透亮的清泉蒙覆石上。孟寥回身拉他们跳过两块大石间狭窄的流水,沿岸复行数里,眼前豁然开朗。四山侧柏苍翠,眼前青石崖壁,壁上流瀑曲曲折折,雪白如银。潭水碧色照人,清澈见底,从树荫里蜿蜒流出。
此处深静秀美,阒无人迹,聿如可以慢慢学。家门口的小河,日常还多有四邻洗衣洗菜。
瞻之眼见此景,只觉爬山再累也满足了,撑着膝喘着。聿如给怀之拭了汗,让她休息了会儿,才一起去树后脱了外衫,仍穿着里衣,又挽起发。
潭边,孟寥也脱掉上衣。瞻之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一想到衣裳弄得湿淋淋的就觉麻烦,实在是清清爽爽地看景更快乐,但道:“姊夫我陪着炊饼。”
到了这般秀丽所在,孟寥心绪也松快了些,忍俊不禁道:“炊饼也要游。”
小炊饼早按不住了,在他手中兴奋地扑腾。瞻之只得客气道:“姊夫还要教阿姊,我就先不……”话音未落,被一头小豹子似的怀之拉着拽进了浅溪里。
“噗!”
瞻之慌忙手臂拍打着浮上水面,咳嗽着站起来,才发觉溪水才到胸前,小炊饼正绕着他欢快地狗刨。阿怀如鱼得水,冒出水面粲然道:
“阿兄教阿姊,我教你。”
瞻之站不住水,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鞋:“阿怀!我没带换的鞋——”
“石头上晾晾就干了。别磨叽,快!”
他俩和小炊饼在浅溪里玩着,孟寥带聿如在碧潭里学。
这里的水更深,没到孟寥肩颈,便可将她完全淹没了。聿如的害怕程度毫不逊于阿瞻,坐在潭边,呼吸急促,浑身发颤地任孟寥往她身上撩水,直到稍稍适应了,他退后些,朝她张开双臂:
“别怕,我会托住你。”
聿如一咬牙,一闭眼,整个儿把自己抛进水中。
孟寥果真牢牢接抱住她。她攀着他的手臂,悬浮在潭中,紧紧贴着他,仍然一阵眩晕,喘不上气,嘴唇发白。
如若他们还有时间,今日到此便足够了,对有过阴影的她而言,敢入水已经是越过了最难的那个坎,他知道她有多勇敢,有艰难。
孟寥第一次这样狠心:
“别怕,水能承托住你,它能让你浮起来。”
他托着她,让她扶着石潭边沿,低头看着池底,试着把自己飘浮起来。
聿如咬着牙,努力看向水底。深深的水底。清透如碧水晶的潭水荡漾在胸口,她已感觉不到清凉美丽。喉头发窒,吓出的眼泪不听她的控制,模糊了视线。潭边的石头湿滑,她紧紧抓着,感知到孟寥在渐渐松手,要让她自己飘浮起来。
泪珠大颗大颗地掉,聿如颤抖得厉害,脸色惨白,却仍一声不吭。孟寥眼看着,一种冲动让他几欲将她抱上岸裹在干燥暖和的衣裳里。可他只能放手。这是关键时候能救命的本事,哪怕半天时间学不到能游起来,也至少能让她万一落水时还有一线生机。
“很好,就是这样。”他说,慢慢地一点,一点,撤了力。手掌在水中移开的瞬间,聿如忽然却感应般一阵心悸,抓着岸边的手掌一滑,连声音也不及发出,瞬间沉下。
下一刻,孟寥即刻托着她浮出水面,红了眼圈。水珠从脸庞水帘般滴落,浸湿的发辫沉沉垂在胸前,聿如大口喘息着,手臂无知觉般垂落在他背上。
“再来一次。”能说得出话的时候,她牙齿打着战,说。
深呼吸数度,孟寥尽量让自己不显露出太激烈的情绪,不惊扰到她,将她双手扶到自己肩上。
“扶着我,我就是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