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网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鲜网小说网 > 刀映眉峰碧 > 第90章 8.流涧

第90章 8.流涧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孟寥站在水中,巍然不动。聿如扶着他的双肩,再低头望向水底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害怕了,如果岸就是他。她试了一次又一次,听着他一遍遍重复要领,直到在一瞬间,忽然感到,水流温柔地托着她,自己真的能浮起来了。

.

她扬起脸,晶莹的水珠落入水中,荡起涟漪。

聿如拭干脸上的水珠。孟寥从身后拥住她,为她挂好面巾。两人站在院子屋檐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星星。

阿瞻阿怀累得回家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今日,痛痛快快玩了一天,圆了从前的愿望,连晚饭也奢侈地在南市食肆里吃的。只是,当黄昏降临,黑夜从大地的四方围拢,晚风透过单衣,一种咬破酸浆果般的浓稠眷恋漫过了他们。

最迟,明天的这个时候,孟寥就要回营了。然后,是离别,然后,是战争。再后面,又是什么?

夏夜,繁星满天。聿如往后仰着颈项,光洁的额头轻蹭着他胡茬短刺的下颔。她忽扇的长睫让他很痒。暖流涌过心头。

“小时候,叔父教我背过一首很美的诗,我念给你听。”她望着夜空,莞尔轻声念,“迢迢牵牛星……”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脉脉不得语。

“叔父是什么样的人?”他喃喃问。

什么样的人?……一个能享受黄昏在花树下独坐独酌情致的人。一个能流连在雨天池边欣赏荷叶上雨珠打转儿的人。一个过于留恋一切触角般牵绊住他的美与舒适的人。一个怀才不遇愤世嫉俗的人。一个不算大奸大恶,却软弱自私的人。一个给予过她很多温暖,也间接带来很多伤痛的人。

孟寥低头贴着她的脸,搂得更紧了些。“叔父从前,对你好吗?”

聿如怎会不知道,他心意为何。“大兴虽好,却不自由,”她轻声说,“若留在那里,叔父为体面计,不会再让我抛头露面去抄书卖字。只怕,也不会让我在家久待。”

她仰面望他,抬手抚上他的面颊:“我不想再嫁别人。”

去哪里都没有万全之策。殷著作要在隋地立稳脚跟,为俭省家用,为攀附结交,恐怕都不会白白养着聿如和怀之。

百般无计,才第一次分外明晰地意识到,真的要别离。

“我续了一年的租。”她说,勉力弯起嘴角,让他开心些。话未说完,孟寥一愣,立刻将她转过身来,狂喜道:“你不走了?”

“你要有个能落脚的地方,”聿如艰难地继续道,为激起他的空欢喜而心疼至极,“想自己待着的时候,想安静休息的时候……你给我置办的箱笼,帐幔,所有东西,都还在这里,将来需要用钱的时候……”

他握着她肩头的手一点点滑下,垂头怆然。到了这种时候,她还在想着他。“你带着阿瞻阿怀去一个不知是何去处的地方,我才真正牵挂。到了战场牵挂,未上战场也牵挂……这又与你在洛阳有何分别?”

聿如眼圈泛红:“眼下不知何时开战,我若还留下,你每到了旬休,总还想家。我也想你,纵写了和离书,总还盼着你能再回一次,再多一次,最后一次……听见门外一有响动就以为是你回来,身后一有脚步就以为是你,到时两头受折磨……”

孟寥搂紧了她。搂得更紧,几乎让她双脚离地。聿如在他怀里张口喘息着,落下泪来:“长痛不如短痛。”

何况,就算她想留洛阳,还有贺知颐。她不能再让孟寥因为她而重蹈覆辙。贺知颐虽容不下她,却能保他。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

第三日傍晚,孟寥出现在仪同府别院,光着膀子正坐在院子里吃饭的何爽面前。

“适之,”他向惊愕的何爽颔首,“能否带我见将军?”

贺知颐见到孟寥,几乎老泪纵横。孟寥单膝跪下:“见过将军。”

贺知颐抛了拐杖,双手扶他起来:“阿寥,阿寥!”老将军激动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愈发坚毅挺拔的青年:“好,好!你这是要回家,还是回营?”

孟寥道:“回营。假期已满,特来拜见将军。”

三天的最后一天傍晚,他才来见他,可毕竟也还记得来见他。初逢的喜悦冷却了些,贺知颐道:“你来见我,是为殷氏女的事?”

孟寥顿了顿,道:“是。属下确有一私人情事,斗胆相求。”

贺知颐道:“你的阿父,救过我的性命,论起来,我欠你阿父的,自当报偿在你身上,可你从未向我要过禄位,也未向我要过功名,如今,竟还是为了那个陈国女子,头一遭求我!你想求什么?”

求他成全他们?

孟寥道:“殷娘子不日或将携弟妹离洛为人写经。此去吉凶不定,孟寥恳请将军,遣人护送他们姊娣三人。”

“只此一事?”

“只此一事。”

贺知颐竟不知孟寥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和殷氏女曾谈过两次。孟寥的神色并无异常。

愣怔站在一旁的何爽终于回过神来,捡起手杖奉与将军。贺知颐拄了杖,回到座上,坐下。半晌,道:

“我答应你!”

.

孟寥从仪同府出来,策马出了城门,朝郊外营地奔去。夏夜的风拂过马儿的鬃毛。草丛里,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和翩飞的蜉蝣。

他童年熟悉的小虫们,却已分明不是那一群了。它们的寿命很短。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小炊饼喜欢追这些小虫子。离家前,他抚着它的背,说,好炊饼,快长大。

他掩上篱笆,趁瞻之怀之回来之前。他们帮阿姊去尤娘子家还鞋样子。炊饼以为又要出去玩,兴奋地从篱笆底下钻出去,一路跟着他。

孟寥说,回去。

小炊饼置若罔闻,仍摇着尾巴高高兴兴跟他走。孟寥停下脚步,又说了一遍:“回去。”

炊饼不听话。孟寥轻轻推它,它就耍赖地四脚朝天地往地上一倒,圆溜溜的眼珠调皮地望着他。

聿如忽然把炊饼一抄一抱,转身便走。孟寥牵着马快步出了巷子走到街上,策马便疾驰而去。

他始终没有回头。

已经告别过了。在昨夜。他们相拥着说了一夜的话。

“要是明年夏天,仗还没有打完,我就去找阿婆再续租一年,等你回来。”她吻着他的额头,“这里是我们的第一个家。”

“要活着回来,”她说,“你教了我游水,我还没有教你写字呢,不许抵赖。”

聿如走后第三日,顾旷告诉孟寥,他即将被擢为鹰扬府副郎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