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寥道:“郎将,议事吧。”
“你脸色很差。”
孟寥整理好堆满案头的文书:“不会耽误事。”
顾旷觑瞪着他,半晌,悠悠道:“我告诉你,不是山匪。对方既知是仪同府护送的人,还敢拿大,只有一种可能,便是他们来头也不小。世家大族,行事有自家的做派。你见得少,所以挂心。”
孟寥顿了少顷,似乎在理解他说的话,而后道:“我知道了,多谢郎将。”
顾旷喟叹着坐直:“议事吧。”
非是集议,近于私事。来日伐陈,洛阳必然大幅调动兵力,鹰扬府正副郎将必然带兵出征。顾郎将拟从自家庄园中选些子弟门客,将来护卫左右,以备调遣。徐叔子此番,便是代他去接一拨身负长技的门客先行前来,待出征之前,再让子弟跟从。这些子弟年少未谙沙场,将来到了战场上,还需孟副郎将多关照。
“我是大家子。”顾旷低眸随意翻开一卷名册,嘴角挑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应是自豪的口吻,孟寥却听见了一丝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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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就这样过去了。没有开战的确切消息,也没有她的消息。
整装待发的时日最漫长。寿春的淮南行省正在筹备,自夏至秋,洛阳持续往前线运粮调兵。紧锣密鼓,人人都士气高昂,枕戈待战。事务愈多愈繁,集议后的深夜,巡完营房,躺倒便睡,连梦也不曾做。
贺将军那边抽空派人传来的话,与顾郎将出奇地一致,说来人车马服色确是世家无疑,至于书坊主人,下落已有线索,不过为躲债遁走。让他放心。
他们要他摒除一切牵念。因为身为副郎将,不该有杂念。
他不该有牵挂。只是在阴雨天旧伤发作的时候,他会想到她身上的伤痕,不知还疼不疼。
每当如此,他的心便痛起来。这种痛无期,无解,像从无底的悬崖下坠,而人不能过分沉溺在心痛里,人还有责任。为了让自己还能担起肩上的责任,人必须钝。那些汹涌情绪,合应留待相逢,纵使不知何日相逢。
于是孟寥以为自己终于钝了。只有在这时候,他才敢回一趟家。
那个旬休,自从她走后,他第一次回到桂花小院,推开篱笆,推开门,推开窗。拂去蛛网,擦净尘灰,趁晴天在院子里晒了被衾枕头,在厨房里生起火,做一顿饭。
家中需有人时常走动着,否则,屋子朽得快。
他照常做着在家时做的一切事,好像阿怀还在院子里逗着炊饼,阿瞻还在窗前写字,而她还在他身边,他和面,她择菜,他舀水,她添柴,他们相依着坐在灶前,鼎里咕嘟嘟冒出香气。
“我今天的面做得不错。”孟寥轻声说。
他一个人做了面,吃了饭,洗了碗。稳定的情绪和不稳定的睡眠到半夜,忽然被戳破了一个孔,巨大的洪流席卷而来,汩汩流淌,将他淹没。
孟寥起坐,望向门外的黑夜。今夜他不曾关门。
她从那扇没关的门里走进来,笑吟吟地,坐在他身旁。
他醒了。门外长夜,天上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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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起时,一封来自嵩南的快信送到了鹰扬府。其时,顾旷正与孟寥商议训练部署。
顾郎将近来气色有些浮躁。真正治起事来,才发现确如徐叔子所言,需要贺知颐协同之处不在少数。仪同府虽已是明日黄花,贺知颐久在洛阳,手头却还握着许多人事线索,这是一桩;而另一桩,正是那徐叔子本人。
洛阳去嵩南,快马来回六七日。算上在家筹备,加上途中耽搁,两旬也该回来了。当日让徐叔子亲自去接人,原是为了磨磨他的一股酸腐怨气,让这个迂夫子看清楚,未必只有他是人才难得。
如今徐叔子久去未归,却平白滋长起顾郎将一腔怨气,一壁还要捺下喜怒,照常练兵主事。和孟副郎将碰面的时候,两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差,一个赛一个地不动声色。
信送到郎将手上,孟寥要回避,顾旷一手虚按住示意不必,一手抖开,三两眼扫过,折了信笺,塞回函里。
孟寥见顾旷发愣,自看手中的布阵图。送信的小兵出去时关上了门,房间里很安静。
“方才说到哪了?”顾旷出了半晌的神,方道。
孟寥道:“水战,”刚说了两个字,顾旷却又撂过信来:“你看这个。”
孟寥读完,眉峰微敛,抬头看他。顾旷靠在坐榻上,抚膝盯着面前长案,半晌咬牙道:
“见了鬼。”
那徐叔子一去不归,起先还有信来,说一门客突发急症,问是等他病愈再一并启程,还是余人先起行。
顾旷复了信。回信刚刚送出没两天,第二封信又至,道是那门客暴卒而亡,问郎将可有替补人选。
这不是个好兆头。顾旷感到了一缕不祥。捺下纷乱心绪回信,徐叔子的信却又许久才来,道是出发前夕,又一门客却忽然失踪,问是找到人再一并启程,还是余人先前来。
顾旷开始怀疑。难道是徐叔子怕自己亲信地位不保,所以一力阻挠?然而何至于?
前几日再回信时,顾旷派了两拨人。一拨照常送信给徐叔子,一拨却走小道间至嵩南。他切切交代将信送给大郎兄本人手上,不可让其他任何人知晓。
孟寥手中的这封,便是顾家大郎兄的回信,信中道,道徐叔子早在一个多月前,回庄园后第二日,即因夜深露滑,失足坠池而亡。当初已派人快信通报,他如何没收到?
顾旷看着自己手上近来分明是徐叔子字迹的几封信。秋风打了个旋儿,他忽然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