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雾绕,天未破晓。层峦一抹红,数峰青。
雾色石径,一片凝碧深草,倏而断于虚空中。
那里是悬崖。
拂过带露草叶的淡青长袍,至崖际方止,而风不歇。长袍起伏,如一池春水吹皱,独立崖际的纤弱身影,为长风所尽意拨捒,推撼,似即将摧折的芦苇,而当风缓缓张开双臂,扬起面庞。
浓雾漫过足面,萦回腰间,蹑足颈项,罥挂长睫,她是雾中的石像,唇角微微翘起。
一日之中,仅有的自由时刻。
天色往往须臾便亮了。缥缈雾里,现出青灰瓦顶,白石垣墙。那是一座道观。
此观二十年前为庄主所建,受庄园供养。观中清寂,年去岁来,只余一位年长女冠独守,并小徒仆役皆无。
女冠冷肃苛严,当日姊娣三人并一犬一同被接到此,黄狗最先让她逐了出去。女孩放不下黄狗,宁可一道被逐,少年又放不下阿妹,陪着她一同去往庄园近山的草屋里安顿。唯阿姊被留在观中,不见外人,潜心抄经。
庄园的女使,常常送来抄写所用的纸墨,取走她写毕的经卷,奉与家主。她以双手挣来他们的食宿。女使与女冠年纪相仿,然面善心慈,常为她带来阿瞻阿怀的消息,使她安心。
观中晨钟响起,她便须返回观中,洒扫庭除,而后进入斗室,净手焚香,展卷铺纸,摒除一切杂念。过午不食,抄写至暮钟止,续上油灯,继续抄至夜深。待女冠晚课毕,回房在她邻榻上躺下,方亦就寝。次日平旦起身。日复一日。
“你有妄念。”
初入观时,洇泪而醒的深夜,惊见黑暗中的一点幽微烛火,身材高大的女冠眼窝深深,立于榻旁,秉烛垂首检视。
聿如蓦然拥被而起。女冠却俯身持烛移近,细细照她未干的泪痕。
“你要忘情。”
翌日,女冠在自己室中多设一榻,令她同寝。闭上眼,超然的凝视仍在眼前,观照她吐息的急缓,眼睫的震颤,翻身的频次。
她中夜索性推衾起坐。山间阒寂无边的秋夜,一片桐叶坠落井栏,作金石声,作碎裂声。
“你应息心。”
聿如深吸了一口气,合上眼。
足下云漫深渊。远眺的方向,被重山遮断。
山际生起一缕炊烟。女冠早课已毕。她该回去了。
昨夜的梦里,她梦见他变成了一棵小树。变成小树的孟寥,脾气变得急躁,易怒,倔强,谁也哄不好。每天,她攀过无数山崖,涉过无数深涧,抱抱他,给他浇水。
只有在这时,他会安静下来,以枝叶无言地触碰她。他只有她。
她倚着小树孟寥,身心熨帖,全然放松地,终于睡着。她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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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之外的平原,秋色浓得更晚些。
洛阳鹰扬府营地。几封信笺仍一字摊开在案上,随风微微掀动。
门外,秋天上午传来的校场操练的声音,将人短暂地拉回尘世。
徐叔子的字体很独特。瘦峭纤尖,难学难工,叔子一向引以为豪。难道在顾家的庄园里,还藏着这样一个人,能如此逼肖地模仿他的字迹?
顾旷恍惚的视线缓缓移向一旁。孟寥好像刚刚在问他,大郎兄的信,是否的确出自本人之手?
他心神不宁道:“当是。”心头却又是一坠。大郎兄的字四平八稳,其实并不难模仿。难道途中出了岔子,自己的信并未送到他手上?
莫非徐叔子还活着,这一切都出自他的谋划?
……不,不对。他熟知徐叔子的秉性。那廓落的迂夫子,如何能有这般深沉心计?
不论书信出自何人之手,信中所言,究竟是真是假,那两个门客,究竟是生是死?
自己要门客前来,乃为前去伐陈。有人要阻拦这件事,那还能为什么?
伐陈之战,是功勋的盛宴。人人都想多分到一杯羹。而现在,有意欲争功之人不想让顾家上桌,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没有第二种可能。
那是更可怕的一种可能,他连想都不愿多想。
托人带信是再不可靠的了。便是一时查不到水落石出,几位亲近的族弟,必须先接来身边,否则……
一念及此,顾旷骤然起身:
“我回去一趟。府中事务交司马暂署,你从旁协理。”
孟寥跟着站起,提醒道:“郎将,左武卫大将军廿二日前来检阅。”
忘了这茬。他一抚额。
这时来检阅,恐怕距朝廷正式下诏出征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