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不查个清楚,他坐立不宁,寝食难安,但自己偏偏不能走,走不开。
顾旷算是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孟寥这几个月来的痛苦。
“我知道了。”他撑额闭目。“你回去吧。”
孟寥给他倒了杯茶,放在案上,压住被风卷起的几封信。方要开门,只听得身后道:
“孟副郎将……”
孟寥停步,微微叹了口气,从他的语气里预见了接下来的话:“任命未下,我还是校尉。郎将请说。”
“孟校尉,孟兄。”顾旷道,“我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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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三,臧仲久违地在东街看到了孟寥,他驾着一辆车厢宽敞的马车。
算来竟许久未见过他和殷娘子了。听闻孟寥如今复了职,却不在仪同府。遥遥见人出了东城门,臧仲不觉随步至城门边,目光睃着城门外,一边和守卫搭讪了几句,笑道:
“哎,刚刚驾马车出去那个,是我前同僚。他这是去哪?”
那守卫瞅了瞅他,上下扫了一眼,见确是州府捕快,才道:“嵩南。”
“嵩南?”臧仲诧异至极。他们要搬家了?嘴角的笑意僵了僵,仍故作轻松道:“我看他如今是发迹了,那么大的车,这是带了几个人呐?”
那守卫道:“空的。——哎,你,过所。”
他继续上前盘查行人过所。
洛阳城外,孟寥快马加鞭,带着空荡荡的马车,往平原驰去。
“廿二日之前,务必回洛。”临行前夜,顾旷亲自为他置了装,切切嘱托。
“校尉领外出外,大将军不会多问。然洛阳刺史随同检阅,就怕外行指教内行。此人出了名的苛薄褊忌,别让他拿住你的把柄。”
孟寥听这形容,奇怪何以不像他所知的常远晖。顾旷替他把包袱打好,放在几上,幽幽道:
“常明之左迁永城,如今方下车的是赵文亨。传说这姓赵的在大兴都敢与人当朝对骂,你要小心。”
孟寥并不惧此人,只是不解:“常刺史为何忽然调任?”
还不是有人弹劾他与贺知颐结党营私,暗通款曲。顾旷淡淡一叹,不欲此际令孟寥分神,只道:
“哪有那许多为什么。”
烛焰微弱地一跳。
他遂四处寻剪刀。路过孟寥挂在壁上的环首直刀,随手拨了一下刀环上系着的淡青布囊:“你这东西倒是别致。检阅时记得摘了。”孟寥手掌微握,但道:“我知道。”顾旷从窗台摸了一把剪子回来,剪亮烛火。
火焰映在他漆黑的瞳仁里。
而孟寥只看着壁上,一抹春山颜色。
顾郎将对着蜡烛发了半晌怔,终于道:“你此去,不要追查,只需接人。”
“好。”
“若遇意外,先保全自身。”
孟寥移过目光看他。
“若情况危急,车可以不要,人可以不接,你须回来。”
孟寥看着他。
“不要追查。”顾旷最后说。
眼神游弋了一霎,顾郎将垂下眼眸,反手拍拍他的肩膀,跨出门去:“一路顺风。”
淡青小布囊摇晃在秋野的光芒中,随着哒哒的马蹄一起一落。
环首直刀佩于腰间。无边落木萧萧,一人一车,按辔遵平莽。
同一条道路,通往昔日曾牵手同游的伊阙。流瀑下碧潭,曾照见过她的形影。
马车驶过伊阙,前方轘辕关秋深色冷。青岩绝柏,削壁险陡,沿山崖开凿的窄路萦折盘曲,两侧崖壁相迫,头顶一线微光。
他曾经至此而失去了她的行迹。
孟寥勒马关前,下马牵车,走进昏晦的深处。
和数月之前,她的背影一样,消失在这座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