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溪边。从河谷分支流淌而出潺湲的小溪,水浅而露出大块白石,流水闪烁着月色的银光。
后半夜,起风了。风激水声,溪声潜进梦里,吹开车帷。
聿如从孟寥怀里轻轻坐起。他没有醒。只是睡里也仍握着她的手,怕一松手,她就要走。
他太累了。累到她只是敞开香膏的盒子,放在一旁,贴着他的面颊,他就很快睡着了。她说那是道观里另一个好师父给她安神用的,她喜欢这香气,他便信了,只是始终紧紧抱着她。
“那是什么样的人家?”坠入梦乡前,他仍勉力维系着最后的清醒。
“我也还没去过,一直在观里。”她柔声回答,“听说很远,还要走好几天。”
“我们去接阿瞻阿怀。”他牵着她,“我们回洛阳。”
她亲亲他的眉间。
聿如盖好瓷盒,收入怀中。这是女冠制的香膏,制了许多。离开道观时,她有备无患地带走了一小盒。
曾经,在她因为邻榻的凝视而长夜难眠时,女冠会挑一抹香膏,掺在灯油里。除了令人安神入眠,没有其他伤害。也许女冠自己,也是靠这些香气才能安眠。
聿如再一次背起行囊,一点,一点,抽出手。
他不能请辞,不会被允准请辞。就算自请被免了职卸了任,把一手带出来的兵,临战抛给一个对他们完全陌生的将领,任由生死,孟寥难道当真能做得到?
能做到,便也不是他了。
铁打的人,也无法一次把所有重担荷在肩头。
她最后吻了吻他的唇。
“好好活着。”
她会保护她的人。纤手抚过他的刀。马车之外,原野上凛风呼啸。圆月仍当空,却如同霎时间过了百年。晦暗如百年未磨之镜。阴云正在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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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打在车顶上声音唤醒了他。朦胧醒时,下意识要抱她,双手虚空中一拢。
分开之后,他第一次这样彻底地睡着。几乎不知怎么回事,怀里抱着她,竟就一头栽进了梦乡。
孟寥陡然惊觉,一掀车帘:“聿如!”
草野萧然,小溪雨脚如麻。草坡上星星点点的野菊,花心盈着夜来的雨水,终于承不住,倾身洒落晶亮的雨珠,复又精神抖擞地站起。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带走了他系在刀环上的淡青布囊。她走了。
带走布囊,意思是,没有人劫持她。没有人逼迫她。她是自己走的,尚有余裕带上这个只有他们两人明了涵义的东西。意思是不要他再睹物思人。
她什么也没留给他。
孟寥视线模糊,头顶发麻。他只能思考,只能努力思考。她留下来,他会两难。所以她走,那盒香膏,她喜欢的香气……她分明从来不用香粉,她说她喜欢的香气。所以她走,他就不会两难了。他会死。天地之大,要他到哪里去找她?
天高地迥,教他到哪里再去找到她?!
没有人能够,没有人能够一次一次一次地这样忍受,他会死的。
她忍心。她忍心。
刀环空荡荡的。他的小布囊不在了。
她忍心。
雨珠沿额前碎发垂落,孟寥才微微抬眼,眼中已无情无绪。
他从雨中立起,像一把锋利的黑鞘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