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寥迈开一步。再一步。回到车上。振缰策马。离开溪边。
车轮缓缓从草坡的野菊旁缓缓辗过。风鼓荡车帘,吹散车厢里昨夜幽微的香气。
她从车中掀帷探出脑袋,笑着清脆唤他:“孟郎!”
她给予过他很多生平初次体会的心情。心动,酸涩,炽痛,眷恋,浓烈的保护欲。这次,轮到麻木。
崩溃之后的麻木,他已用不着调动生疏许久的扫除。他的意识会自己避开和殷聿如有关的一切。就像人会自己避开荆棘,避开火焰,避开刀锋。
这是一个死局。没有两全,她在帮他下决心。她在为他好。她在爱他。他知道。
而他已深深疲惫,不知道什么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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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六,雨中。一位陌生的玄衣青年驾抵庄园,要见大郎顾元琮。
门房欲通报郎主,那青年道,他只见顾元琮。
门房见他出示了五郎顾旷的书函印信,知五郎现任鹰扬府郎将,遂立刻让庄客禀报大郎。
等候有顷,一个小僮出来,引着来客从小路进了内院,马车则走庄园围墙外,牵去给看管马厩的苍头。
雨中穿过静悄悄的甬道,五六折后,来到一间小厅。厅上陈设简朴,洗净浮华。
大郎顾元琮一领石绿圆领袍衫,坐此待客。读过五弟手书,欣慰道:“五郎有心提携后辈,吾家之大幸!只是八郎昨日外出访友,尚未归家,小九小十这个时辰大约在祖母那里问安。我看,雨天不宜出行,小辈收拾行囊也尚需些时日。孟校尉不如留宿几日,待到天晴,一并整装出行。”
——“我大郎兄心地纯善,没有架子,我信中已让他速速令三位族弟随你返洛,他见信自会明白。你也不要多说,以防隔墙有耳。”
风姿清峻的青年校尉淡淡一笑,但道:“郎将命我等廿二日前抵洛。”
顾元琮忙道:“自是军务要紧。”掐指算了算,又道:“今日十六,此去洛阳,两日足够。这九月十九,是祖母六十大寿。玄亮为朝廷尽忠,已不能在祖母膝前尽孝。族弟拳拳奉亲之意,他定能体谅。”
玄亮是顾旷的字。祖母大寿他却从没提过。是事出紧急,无暇嘱咐?
顾元琮的态度,也完全不像什么“见信会意”。他毫不知情?
顾元琮见他不答,又恳切道:“校尉既不急在这几日,却教八郎他们在祖母大寿前匆匆离家,只怕伤了老人家的心,还惹外人非议。”
青年校尉沉吟片刻,温煦答:“便由大郎兄安排。”
顾元琮释然而乐,命僮仆再奉茶:“看来孟校尉也是性情中人。我就说,小五朋友甚少,这还是头一回允许外人上家门。”
青年校尉似乎有些腼腆,笑了一笑,道:“郎将尚有一人托我探望:不知徐叔子兄,别来无恙?”
“徐叔子?”顾元琮一愣,喜出望外,连茶也不及喝便放下:“他何时也回来了?”听青年说一月前便已回,忙命小僮道:“去别院看看。这个徐叔子!怎么回来这么久也不跟我说一声?”
青年校尉莞尔道:“大郎兄不知晓?”
顾元琮一脸无奈,端起茶盏:“当是躲着我!孟校尉有所不知,我二人都雅好书法,可这徐叔子对他那一笔字视若性命,总也不肯传我书道,平时多讨教几句便要逃。这真是……”说着摇头啜饮。
顾元琮看起来的确如顾旷所言,平易近人,不见什么纨绔习气。态度自然,倒也不像说谎。
孟寥也端起茶盏。记忆中却飘过半句早已几乎忘却的零星碎语,遥远得好像前世听过:
-“她诓起人来面不改色得好像在喝水……”
顾元琮正要拈一枚梅子就茶,见客人不知何故霎时间面色惨白,微阖双目,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惊道:“这这……孟校尉可是身体不适?来人!”
青年瞬息平复神色:“多谢大郎兄,一时呛了,无妨。”
果然出身行伍,连被呛到也如此隐忍。顾元琮暗自啧舌,见他的确举止无异,才安下心来,边喝茶,边招呼客人吃点心。
等到果碟快空了,去找徐叔子的小僮还没回来。顾元琮等得不耐烦,正要叫人去催,小僮终于急趋入庭,回禀道:
“回大郎,那徐叔子近来染恙,担心传染他人,送到家观休养。同屋的姚先生说,若大郎有急事,他可去传话。”
顾元琮道:“罢罢,也没什么,下雨山道路滑,你让他明日晴了再去。”小僮一躬身,正要退下,那青年校尉却问:“小哥说的这位,可是姚稜姚先生?”
顾元琮惊喜道:“他你也认识?小五倒真是把你当朋友。”
自然认识。“徐叔子”信中说突发急症暴卒而亡的那位门客。孟寥颔首道:“姚先生的病可好些?”
顾元琮一头雾水:“他生病了?”那小僮歪了歪头,似乎也不解,只能一板一眼答道:“姚先生这一向身体康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