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校尉道:“我记错了,是柳谦柳先生。”信里报失踪的那位。小僮道:“方才未曾见到柳先生。”顾元琮插话道:“我昨日刚见他。他何时也抱恙了?这些人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都给小五说?”
有趣。
槁木死灰的心脏终于略略感受到了一丝刺激。孟寥搁下茶盏,垂眸笑道:“可见顾郎将礼贤下士,深得人心。”
顾元琮听见夸小五,眉开眼笑,当下让厨房备饭,中午与孟贤弟一起用膳。他都改口叫上了贤弟。孟寥算明白了顾旷为何和大郎兄最亲厚。顾旷也叫得出“孟兄”。
还未开席,顾元琮兴致勃勃,打算携着孟贤弟先去四处走走看看,顺便为他安排住处。孟寥并无异议,含笑跟顾大郎兄走出小厅。他现在不怕被人看到,被越多人看到越好,他会耐心等着,等对手露出狐狸尾巴。
姚稜,柳谦,徐叔子。这不是恶作剧。幕后之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顾旷才是这个他们预备用计引来的“沛公”。但对方大概料不到,顾旷会临时走不开。
现在,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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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东北角小门外,远道而来的小溪拐了个弯,隔出溪边一处乌瓦院落。门前一道板桥,院门长日半开。
女使青鸾引着写经娘子,一路披开滴水的竹叶,朝深处一间小屋走去,回头道:“每逢双日,辰时到巳时,是老夫人教郎君们写字作画的时辰,我们一向不敢打扰。殷娘子暂且在此处歇歇。”
说着话,一团金旋风迎面冲来。青鸾闪身避开,只见那只平时成日悄没声儿打蔫的黄狗判若两狗,激动得疯了一样绕着殷娘子上蹿下跳,转着圈立起后腿爪子搭在她腿上,喉咙里嘤嘤地叫。
殷娘子抱住它,挼着它毛茸茸的头。那一对小公子和小娘子也从屋里跑出来,激动得声音都劈了:“阿姊!”
青鸾站在一旁微笑道:“这狗儿真通人性。便不打扰殷娘子与弟妹团聚,我也须回去了,晚些时候再来传话。”
聿如起身相送道:“多谢姊姊一向照顾。我在观中时,有劳姊姊照拂弟妹。”
青鸾拍拍她手,道:“这有什么。观里那位,原也与我一道侍候老夫人,后来才打发去了那里,殷娘子海涵,千万别记恨她。妹妹颈上的抓痕能掩则掩,老夫人六十大寿眼看到了,这个节骨眼儿,可别惹老人家烦恼。”
聿如应了,女使又道:“妹妹有披帛没有?我晚间送一件过来。”说话间,出了院门,聿如目送她过了板桥,方回来。
回到屋里,关上门。三姊娣终于能好好儿相聚。怀之一头拱进阿姊怀里,瞻之站在一旁看着姊妹笑。怀之心满意足地抱了一会儿,忽然嗅到药膏气味:“阿姊,你已经抹药啦。”
聿如搂着她:“嗯。你们怎么住到这里来的?阿姊还去草屋那儿找你。”
怀之又嗅了嗅。这药膏的气息好熟悉。
原来当日他们跟着年长的女使来到庄园,原先只被安顿在近山的草屋里。可小炊饼找不到阿姊,又郁闷又焦躁,竟挣脱了女使给它拴的绳。他和阿怀赶忙去追,庭院里险些冲撞到了这家老夫人。不想却因祸得福,老夫人许是见他俩新奇,问了些话,便让他们住到这座别院来了,有时也会叫他们进园去,陪着她老人家聊天说话。
小炊饼的兴奋劲头还没消退,绕着聿如的腿转来蹭去,表明它还在场。聿如一边摸着它,一边问:“聊什么?”怀之靠着她肩头道:“都是阿瞻在聊。谈诗作文,江南江北的……”
阿妹面容更长开了,气血充足,嗓音圆润。聿如关在观中数月抄经的辛苦霎时只觉全值得了,温言道:“什么江南江北的?”瞻之补充道:“问我们从前在建康时的情形。”
“……建康?”聿如微怔:“老夫人知道我们是建康人?也知道叔父在隋地为官?”
瞻之摇头。他不喜欢跟别人说那么多。“我没有说阿父的事。”
“做得对。”聿如说,思索了会儿。阿怀帮阿姊打开包袱,把里边的东西收拾进柜子里。见包袱里并没有治伤药膏,又望了望沉思着的她。
“我等会儿和阿瞻去端饭,阿姊。”怀之坐回她身边。“这里有一个小厨房。他们说每天送饭太麻烦了,让我跟阿瞻到了点儿自己去端。”聿如道:“阿姊也去。厨房在哪儿?”
怀之忍不住笑:“炊饼知道。”说着对黄狗道:“吃饭了小炊饼!”炊饼耳朵一动,立刻反射般蹿出了门,蹿到一半想起阿姊,跑回来叼叼她裙子,自己又迫不及待地蹿到前面带路。
三姊娣遂锁上了门,撑着伞,跟上炊饼一起去厨房。
院落很清静,一色的清水脊。雨落乌桕,霜红叶底,青石板路。一间一间的小屋彼此错落,门前都带着花圃药圃,住的都是顾家的资深门客。
有阿姊一路牵着他们俩,日日走过的路也变得特别有意思。
怀之一路走着,悄悄又嗅了嗅。她还记得,去青槐坞的途中,阿姊戴着脚镣,磨破发烧了,阿兄给的药膏就是这个气味。
话说回来,全天下的治伤药膏,是不是都差不多?风声雨气,草木萧萧。阿姊心无旁骛地跟着小炊饼。那气息很淡了。
拐过墙角之前,聿如望了一眼半掩的院门外。
雨中的板桥不见人迹。
他要接的子弟不住这里。他们在庄园。她会设法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