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一切还未发生之前,忽然不知今夕何夕。
“孟校尉,请!”
“郎主请。”
心提到咽喉,一瞬的恍惚,指尖扶上绫帷。
她屏息听着。他们坐下了,彼此寒暄。坐主位的那个当是郎主,接着顾家的几位叔父,最后是小辈。来的不多,影子晃过,约摸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大腹便便,已届中年,听人叫他“大郎兄”。
聿如立在帷幕后,当心地拨开一点点。一线光亮涌进昏暗里,冷不防正对面一道冷峻的目光刀锋般扫来。
她立刻放下帷幔,心口像打翻了一碗烫酒。
孟寥。
聿如下意识匆匆走过几幅绫幔,直至尽头才停下。可这个位置不成。离小辈们太远,离郎主太近。她又走回去。
自己这样在帷幔后面走来走去,他看得到吗?
聿如止步长吁,按住胸口。
“今日为孟校尉接风,来,我们共饮此杯!”
众人皆举盏,便开了席。
聿如怔怔立在帷幕后。没有更好的位置。她只能在这里看,在他的对面。
纵电光石火的一刹,她也不信他认不出她来,她都已经看见他了。
可他的眼神,像从不相识。
这里很暗。聿如安慰自己,因为他在明,她在暗。现在别想这个。要紧的是认清那几个子弟。
“孟校尉家中可也有兄弟?”一片谈话声里,郎主忽然问。他一贯说话不重,然而席上安静下来。
孟寥望向他。相貌精干的人,与乐呵呵的顾元琮截然不同。“两个兄弟。”他答。
“好啊,令尊有福气!不知令尊在何处高就?”
聿如坐在几案旁,睁大眼睛,侧耳听。
孟寥道:“先父已去世多年。”
郎主道:“可惜,可惜。令尊生前,想来也供职军中?是病逝?”
是捐躯。聿如在心里说。你为什么还要追根究底?
那外面正道:“想不到孟校尉也是忠烈之后。好在兄弟三人能秉承先父遗志,也足以告慰亡灵。不知孟校尉的兄弟如今任职何所?”
聿如微微合了合眼。无风的幕后,鬓角渗出汗珠。
孟寥答:“他们也战死了。”
“你怎么抢我的肉!”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惊呼。另一个少年扑哧一笑,护着碗躲到自己坐席上,郎主一愣,竟也捋须而乐,笼罩席上的沉郁一破而空。叔父们也呵呵笑道:“小十郎,还怕饿着你不成!”侍女上前轻柔擦拭洒了肉汁的几案,又给两位公子每人重新端上一盘。
昏暗的幕后,聿如漠然对着绫幔,而下手紧攥住遮布的一角,指甲掐进掌心。
为了这些人,值得吗,孟寥?
话题滑向别处。聿如索性将帷幔拨开一道,靠墙坐着,从那缝隙里,正看着孟寥。看着他,旁人说笑时,他自在独坐,有人来敬酒时,也应付裕如。不是昨夜重逢时用力搂着她的连话也说不完整的爱人。她从没见过的,在社交场上游刃有余的一面,哪怕刚刚揭开的伤疤鲜血淋漓。
他一次也没有再往这边投来目光。
酒过三巡,郎主像是忽然注意到孟寥佩着的直刀,对其形制很感兴趣,让人把自家收藏的一柄嵌宝刀也取了出来,请孟校尉解下刀,一并摆在一起,侍女托盘托着,给大家长长见识。
孟寥蓦然失笑。他第一次感激聿如已经带走了小布囊。
小九小十终于如愿摸到了冷脸校尉的刀。然而和流光溢彩的嵌宝刀比起来,这把普普通通的环首直刀似乎也没什么好看,很快便失了兴趣,抢起宝刀来。郎主使个眼色,两个侍女上前劝开公子,端走了托盘。
孟寥重新系上自己的刀。余光觉察顾元琮歉疚地隔桌瞅着他,遂向大郎兄展颜一笑,举一举盏。
顾元琮也连忙斟酒举盏,勉强一笑,眼中仍满盛忧虑。
聿如坐在帷后,眼看着他一饮而尽。
孟寥持空杯而垂首,淡淡含笑。他知道,对面绫帷里是谁的目光,让他爱到,痛到,意夺神摇,心折骨惊。
眼前的杯盏忽然扭曲。孟寥撑住案角,摇头睁了睁眼。
没有好转。杯中的酒液光怪陆离,一忽儿近,一忽儿远。孟寥只觉得头昏。
他从来不曾失去警觉,一直在控制着饮酒的量。但今日这酒入口寻常,后劲却像很大。
这不是酒劲。是药劲。
他竭力不表现出异常。趁着席上谈笑风生,打起精神向顾元琮说了几句,悄悄起身离席。
顾元琮忙低声命一位侍女去厨房叫人准备甘草和绿豆汤,虽然不知孟贤弟要这些做什么。自己正要陪着去,小九小十眼尖瞥见,忙道:“大郎兄,我们去。”
顾元琮见这两个忽然懂事,大为欣慰。将来总要磨合,就让他们去罢。
绫帷一漪风动。
孟寥强撑着出得厅来,问了厨房方向。小九小十从后面扑上来,热情地搀着他。
忽明忽暗的意识仍能觉察到危险的气息。只是暂时分辨不出,这来自黑暗中的危险,是冲着他,还是冲着这两个公子。
一位打着灯笼的侍女在前面引着他们。回廊一折,又一折,愈走愈深,没有尽头。那持灯婢女不见了。水风扑面而来。
“孟校尉,”小九惊吓的,遥远的声音,“前面草地里有个人!”
他甫一开口,仍然晕眩:“什么人?”
“好像……好像是个……他动了!”小十抑制不住地兴奋:“孟校尉,你快下去救他!”
孟寥走了一步。只一步,他已发现这是陷阱。骤然回身的同时,小十哎哟扑倒在地,小九尖叫一声,挥舞着胳膊一路滑下深草,一头栽到草坑里,哀号着呸呸地吐着泥水。
一只修长的手握住了他。如同前世记忆般本能地十指相扣,她带他奔进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