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座皆惊,顾元琮愕然道:“……弟、弟妹?”
聿如已诸事不省,只听见叫她弟妹,淡淡一笑:“见过大郎兄……”
顾元琮由衷道:“弟妹和贤弟真是——真是般配。”话一出口,感到三叔的气场又阴沉了几分,自己也面红耳赤,赶忙道:“贤弟竟是大好了?”
晨风忍不住道:“他没好!”他一直紧张地盯着郎君的刀,几乎已无力把住了。
刀即将脱手的前一刻,她连刀握住他的手,人还偎在他怀里。每一息都灼热,像焚风烧过一片土地。唯怀中人如同一块冰,在焚风里融化自己护着他的灵台。
好冷。她额头抵着他的衣襟,还想要近些,再近些,更暖一些。两人已都意识不清,不知身外。顾元琮这才想起正事,忙求道:“人命关天,还请三叔赐药!”
此人若殒命庄中,慢说顾旷,连他这个庄主也脱不了干系。顾正岐虽然盛怒,却还知道轻重:“什么药?”顾元琮道:“此毒大约唯牛黄可解……”“好一个唯牛黄可解!”顾正岐气得笑出声来:“这等罕物,我如何会有!”
元琮大拊掌:“那可如何是好?”
“大郎兄……”
元琮转头,听见他弟妹挣道:“我知道……请送我们……出庄……”顾元琮大喜:“当真?好好,我这就命人备车!”青鸾却忽然道:“不必了。”
元琮一愣:“女使这是什么意思?”
顾正岐眯起眼。女使和郎主同时盯向对方,像两条嘶嘶吐信互相比高的蛇。
“不必了。”青色的那条缓缓昂起头:“老夫人有牛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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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早歇下,今夜桐露和柳风两位侍女榻前侍奉。听闻来意,拦下了郎主和大郎,只放青鸾进去。
叔侄二人候在阶下。绿苔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不陪他们等下去,自行回房准备后半夜当值。老夫人身边这几个女使,一个比一个骄矜,日常不将他这个郎主放在眼里。
老夫人的园子,在庄中自成一隅。浓荫蔽天,水面映着烛光点点,与庄园别处景致大相径庭。
顾正岐向来喜开阔整齐,不喜幽深曲折,自从主掌庄园,已将庄中老树几乎尽斫,所余者,皆存此园中。棵棵大树,树干黑褐,爬满青苔,粗虬的枝桠遮蔽头顶,像密织的罗网,像巨掌的纹路,覆压其下一切生灵。
胸口蒙上熟悉的憋闷与恐惧。顾正岐背过双手,竭力压下躁郁。
他不喜欢旧东西。老物会作祟。他已久不来此园中。若非身旁还有个人陪着,他一刻也待不下去。
顾元琮却饶有兴致地四下观望。他很喜欢祖母这里。像一个遗忘在岁月深处的秘境。流水浮灯,侍女们的罗裙曳过水上步石,逶迤向深处的池塘,宛如行走在一个繁丽的水精盒之中。
其实祖母的晨讲,他还想来,虽然对园中探胜的兴趣比读书更浓。只是自己年纪既长,须在庄中负担更多的事务,没法再花那样多时间在诗赋上。
夜深露重,琐窗几重。元琮对着窗里神秘温馨的灯影,又想起那一对。设想那二人日常相处的情形,带给他无穷兴味。孟贤弟到最后已站立不住,还在请他烧水,殷娘子受了寒,要沐浴。
沉重的雕花木门开了。青鸾走出来,门立即从里掩上,桐露柳风再未露面。青鸾托着一方木盒下阶来,冷若冰霜:“二位也要与我去送药?”
顾正岐睨一眼那木盒,冷笑道:“我竟不知,母亲的善心如此富余!女使告诉母亲她的孙儿受伤否?”
青鸾目不斜视地从他俩身边走过。
等到母亲去世,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女人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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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提裙跨进门槛,将木盒放在案上。
顾正岐已拂袖而去,只有顾元琮跟着回到跨院客房,还带着一个难掩兴奋之色的晨风。
屋里,一大桶清澈的热水已烧好。而聿如衣裳未换,怔怔守在榻旁。
青鸾搬开盒盖,元琮和晨风同时凑上去看,立刻又各自捂着脑袋弹开。顾元琮揉着额头再伸过颈,只见盒子里除了一方锦帕像是再无其他,大惊失色,又不敢问。青鸾捧起锦帕:“碗!”
晨风忙去拿了只茶盏,青鸾将锦帕中物倾下,才见得一小撮和帕子颜色相近的牛黄粉末。元琮忍不住道:“女使,这如何够?”
青鸾理也不理他,研糊冲化,调了端着碗走到榻前。聿如轻声道:“我来。”
她坐到床头,撑着孟寥坐起来,枕在自己怀里。晨风忙去帮忙,想起自己扶郎君时的吃力劲儿,着实纳闷殷娘子哪来的力气。聿如扶他枕好,接过碗,自己先尝了一点点。
她苦到打个寒颤。抬起头,问:“能帮忙拿些蜜饯吗?”
青鸾震惊得冷笑出声。晨风忙道:“有,有,我去拿!”一溜烟跑了出去,不一会儿,端了好几碟蜜饯回来。聿如感激道:“有劳。”端起碗,舀着药,一勺一勺喂他。
半昏迷的人也苦得颦蹙起眉峰,情不自禁扭过头,却仍在她送药时一口一口咽下。聿如喂完最后一勺,拈了一颗盐梅,以指送入他口中。他眉心方稍稍舒开。
聿如搂着他,偎着他滚烫的额头:“吃完药了,就好了。”
顾元琮大为慨叹。今晨雨中,孟寥初访庄园的时候,一身凌厉的寡独气息,让人决然想不到他也会有妻子。
而此时此际,那般坚毅的人,躺在妻子怀中,只似连理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