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镇抚司那边,赵无眠无法直接提审孙柳氏,甚至都无法再去问询——没有物证,就撬不开她的嘴;撬不开她的嘴,就摸不到瓷器真正的去向。
这条线像是被人掐住了七寸,僵在那里,动弹不得,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明明还活着,却怎么也翻不了身。
沈十一也就是那个换了身份,跟在陈嬷嬷身边的小丫鬟。
她本就生得眉清目秀,换上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越发显得不起眼了。每日里低眉顺眼地端茶倒水、扫地铺床,像一滴水融进了柳家的院子里,无声无息。暗地里却把孙柳氏的一举一动都记在心里,连她早晚礼佛时念的是哪一段经、喝茶时用的是哪一只手端杯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孙柳氏倒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这些日子除了礼佛,就是该吃吃该喝喝,竟看不出半分心虚。偶尔有丫鬟婆子凑在一处偷偷讨论之前“盗窃”的事,她路过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佛那些议论跟她毫无关系。
沈十一有一回端茶进去,正撞见她站在窗前,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温和、恬淡,像一个真正与世无争的深宅妇人。
可沈十一在镇抚司待了那么久,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越是平静,底下的暗涌越汹涌。
柳二老爷那头,孙柳氏的嘴紧得像一把锁。
一口咬定是自己“看管不周”,与柳二老爷无干,丢了什么东西也不予追究,说是府里自家的事,不值得惊动官府。在赵无眠的授意下,府衙那边表现出“乐得省事,巴不得早早结案了事”的意思,便打了磐石二十板子,柳二老爷训诫几句,便“草草”了结了这桩案子。
磐石挨板子的时候,莫惊春不在场。
但赵无眠后来告诉她,磐石趴在那长凳上,一声都没吭。
那板子落下去的声音她听过,沉闷、结实,一下一下的,打在肉上能叫人疼得浑身痉挛。
可磐石从头到尾,一声不吭,连闷哼都没有。打完了,自己爬起来,整了整衣裳——先整衣裳,再管身上的伤。然后朝堂上的老爷们拱了拱手,动作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就一瘸一拐地走了。
“这种人,”赵无眠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简单。”
莫惊春记住了这句话。不仅记住了,还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多遍,越嚼越觉得有味道。
“女山”瓷器之事暂时落定,莫惊春立刻全身心投入万国会的准备中。天不亮就起来揉泥,揉到手腕酸痛才肯放下,晚上又对着窑火琢磨釉色,经常熬到三更天才睡。
莫失让回了一趟浮梁,回来的时候亲娘刘氏、大姐莫恋雪也跟着来了。
骡车进院子的时候,莫惊春正在窑上翻晒素胎,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刘氏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随即一头扎进她怀里,蹭了好一会儿才撒手。
刘氏抱着莫惊春上下的看、摸,最后总结一句——“是不是厨子不行,你爹和你哥也真是的,不知道聘个好的,把我阿春都饿瘦了。”
“瘦了?!娘,不带你这么偏心眼的,你看看阿春这腰,明明胖了一圈!”
莫恋雪在一边吱哩哇啦的叫唤,可谁都听的出来,她就是故意的。
莫失让和莫少谦父子俩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转身招呼着窑工去搬行李了。
制作参加万国会的瓷器不容有失,只有自家人参与才能安心。外头的窑工手艺再好,终究隔着一层,谁知道会不会被人收买?!会不会在泥料里动手脚?!
这种事情在昌南府不是没出过,同行相争,什么阴损招数都使得出来。
莫失让让莫失俭留在浮梁守着老店和窑口。
莫失俭神色严肃的重重点头应下,临别的时候站在老店门口,看着骡车越走越远,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莫忘夏主主持物艺院的一切事宜,她虽然年纪不大,但在这上头有几分灵气,更何况还有曾经的一番经历,深知女子有一技之长的重要,交给她,无人不放心。
赵氏也能独当一面了,庄子的事主要是她管着,瓷器出入记录、庄子上下的调度,样样打理得妥妥帖帖,不比男人差。
万国会原本该在一个月后的皇都举办。
皇都本就是大庸国的中心,届时万商会聚,百戏竞演,万国来朝,尽显大国风范。
可天公不作美,夏季风暴来得凶猛,海面上掀起的浪头能打翻远航的大船,码头上的桅杆被吹断了十几根,除了走陆路而来的他国使臣,只要是走海路的,都因天气问题而无法远航。
这个时候车马慢,信件更慢,如此已然是断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