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贵君微微侧首，朝人群淡然一笑，那笑意浅浅的，像春水初融时冰面第一道裂纹，便又引出一阵更加热烈的欢呼。

会场设在城西校场，原本是府城守军操演之处，如今被改建为万国博览之场。

校场四周竖着丈高的青幡，幡上以大篆书写“万国来朝”四字，墨色淋漓。

幡旗之间拉起彩绸棚顶，连绵起伏如虹霓垂落。

数百座展棚按地域排列，万国会各国的展品置于内圈，大庸各州县的贡品在最外围。

川中的锦绣、昌北的漆器、闽南的牙雕、贵西的银饰、陇西南的铜器，琳琅满目，层见叠出，每一座棚前都人头攒动，啧啧之声不绝于耳。

不过这些都是开胃菜，真正的好东西在正中。

大庸高家的展棚居于正中较为明显的一个位置，棚内四周设紫檀木架，架上铺玄色丝绒，上面陈列着高家此番带来的数十件青花重器。

瓶、罐、盘、碗、盏、壶，形制各异，皆采用青花之法。

那青花的发色浓翠欲滴，青中泛着微微的紫意，如同将春山雨后的黛色融进了釉里，笔触细腻处如发丝游走，奔放处若江河奔涌。

其中一件青花缠枝莲纹梅瓶，莲瓣层层叠叠，花蕊处以细笔反复勾勒，每一重花瓣都带着深浅不一的青色渐变，望之如微风拂过荷塘，暗香仿佛隔着釉面透出来。

高仲闲立在棚前，三绺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宝蓝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玉佩，举手投足间皆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与倨傲。

他负手而立，面上虽挂着矜持的笑意，眼底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过往官员使节的神色。可若细看他的指尖，便会发现他攥着袖口的力道有些紧，青筋隐隐浮在指背上。

待瀛国展棚揭幕的鼓声响起，高仲闲便忍不住踱步过去，挤在人群之中，远远观望。

瀛国的瓷器展品分左右两列，左列黑釉，右列青花。

那黑釉瓷器甫一亮相，周围便是齐齐一声低呼。

釉色漆黑如玄水沉渊，光洁莹润似墨玉打磨了千百遍，映着当头的日影，竟能将人的面目清清楚楚地照出来，连眉睫都纤毫毕现。

有人凑近了去端详，便见釉面上以金彩绘着花鸟虫鱼，金粉烧进釉中，在漆黑的底色上灿然生辉。

一件金彩兰花纹碗，兰叶以细金线勾出，花心点金蕊如星子散落，黑与金对比浓烈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种端华沉静之美。

有人说这技艺已可与失传的传佛寺的黑釉比肩，甚至釉色的纯净度犹有过之，这话传到高仲闲耳中，他眉头微微一蹙。

而真正令他心口一紧的，是青花。

瀛国使团的青花展台上铺着猩红锦缎，上面只摆了两件器物。

当那红绸被亲王亲手揭去的一瞬，满场寂静了一息，随即爆发出海啸般的惊叹。

那是两只青花云海浪纹大盘，盘径一尺三寸，阔口浅腹，盘壁弧度柔和饱满。

通体施青白釉，釉色清透如水，底下绘着汹涌翻卷的浪花，浪纹以浓青勾廓，以淡青填染，层层叠叠，由深至浅竟生出五六种色阶。

浪尖的水滴被绘成细碎的白点，以留白之法塑造飞溅之势，每一滴都圆润分明，像是刚从海里迸出来悬在半空。

而在浪涛簇拥之中，一轮红日从浪心浮起，那红并非釉上彩，而是他高家还没烧出的釉里红！

那红得透彻，浑然天成，与青花海浪相得益彰，妙不可言。

高仲闲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认得那画法。

那勾浪花轮廓时的顿挫笔意，那晕染深浅时的浸染顺序，甚至那留白水点的排列间距，皆与高家此番参展的青花瓷如出一辙。

或者应该说，与续物山房莫家的青花技法一模一样！

高仲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袖中的手攥成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高家的窑工们耗费了无数日夜反复试烧才摸索出的诀窍，此刻竟然原样出现在了瀛国的器物上。

可现在，瀛国的青花与高家的如双生兄弟般站在一起，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将续物山房的技艺交给了瀛国？！

......

高仲闲转身便走，步履匆匆穿过人群回到自家展棚，脸色阴沉如水。棚内的伙计见他面如寒霜，都不敢出声，只低头整理器架。

他立在棚口，目光定定望着远处瀛国展棚前簇拥的人影，嘴角缓缓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