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著:今宜睡
女皇的銮驾自会场正门而入,沿着铺设青砖的主道缓缓巡游。
銮驾经过瓷器展区时,女皇在鲛绡纱帷内微微抬了抬手,銮驾便停在了瀛国展棚之前。
内侍总管趋步上前,躬身掀起纱帷,女皇踩着金丝锦垫步下凤辇,十二旒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珠光在她面容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辨不清喜怒。
柳贵君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侍从,随后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位置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一丈的距离。
女皇在那对青花云海浪纹大盘前立定,微微俯身凝视。
她的目光极细致地从盘沿的弦纹看到盘心的红日,又从红日看到每一朵浪花的转折起伏,足足看了半盏茶的工夫,方才直起身来,转头对身边的近臣道:“瀛国的制瓷技艺进步神速,朕倒是没想到。只怕只有那——”
话未说完,柳贵君已然上前半步,含笑插言道:“陛下不必在意,我大庸还有天青釉没有拿出来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朗温润,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之意,仿佛与女皇不过是寻常闺阁闲话。
顿了顿,柳贵君又续道:“等莫家的案子——”
话说至半句,他蓦地收声,面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忌讳,连忙垂下眼帘,低声补了一句:“臣失言。”
女皇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平静无波,隔着一层珠串的光影看不出情绪,但那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压迫。
片刻之后,她淡淡开口:“莫家续物山房的案子还没了结,天青釉暂时不能展出。”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明日天气般寻常的事情,可周围的近臣内侍无不觉出那话里的分量,俱都屏息敛声,不敢接话。
柳贵君垂首称是,姿态恭谨温驯,嘴唇却微微抿起,唇角那一点弧度被他藏进了颔首的动作里。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莫家不管能不能翻身,这天青釉瓷器都不能这个时候出现。
一旦在万国会上展出,以那种“雨过天青”的绝艳釉色,必直接成为众目所归的焦点。
届时高家的青花再精致也只能退居其次,而瀛国那对浪纹大盘同样难免黯然失色。
天青釉毕竟是浮梁莫家的,第一时间拿出来折服诸国,是理所应当的荣耀,基本与高家无关。
就算“家里人”拿出更出彩的东西,可天青釉就是天青釉,在众人眼中的价值绝对比不过初登场的惊艳,也就落了下乘。
可如果是关键时候拿出来呢?!
如今莫家被续物山房的盗艺官司缠身,不得参展,瓷器一门的比试大庸这边只剩还算出彩的高家与瀛国两方对垒。
眼下看来,二者平分秋色,胜负难分。
自家人要想彻底赢得比赛,就如同那“田忌赛马”,在关键时候亮出自己的本事才是上策。
......
柳贵君垂着眸跟在女皇身后继续向前走去,月白锦袍的下摆拂过青砖地面,步履轻缓如踏云而行。
没有人看见他眼底掠过的微光,像墨池深处偶然翻起的一粒金星。
瓷器之外,雕刻技艺亦是此次万国会的重头所在。
雕刻展区设在校场东隅,搭着一座四面通透的敞棚,棚顶悬着素白纱幔,日光透过纱幔滤成柔和的光晕,将棚内陈列的每一件雕刻作品都笼罩在温润的光泽之中。
大庸群臣此番合力推举了一位名叫朱见山的雕刻艺人,此人出身牙雕世家,自幼握刀,至今已历四十余载春秋,刀法之精微在大庸无人可出其右。他受朝廷征召闭门钻研一整年,献上了一柄象牙雕扇。
那柄扇子陈列在紫檀展台上,覆着一方水蓝色绸罩。
待官员将绸罩揭开,人群便涌了过去。
扇骨为极品象牙,色如凝脂温润洁白,未经漂白却已无一丝杂色。扇面亦以象牙薄片拼接而成,每一片薄不足分,却□□柔韧,可以如纸扇一般收叠开合。
扇面上以深浮雕技法雕刻着《西域记》中的佛国胜景,楼台殿阁层层叠叠,飞檐斗拱一丝不苟,殿前菩提树枝叶交错,每一片叶子脉络清晰可辨。
人物更见功力,数百个僧侣信徒或坐或立或行,神情姿态各异,有的合掌诵经,有的捧花献佛,有的仰望云端飞天。
那飞天刻在扇面的最上方,衣带飘举如被天风吹拂,面容婉丽,眉眼弯弯含笑,唇角那一丝笑意在光线的变化下仿佛能活过来一般。
不过更令人称绝的是扇子开合时的奇观。
朱见山匠心独运,将二十四片扇骨上的雕刻设计成连环画卷,扇子半开时看到的是林间小径,全开时则殿宇毕现,而缓缓合拢的过程中,飞天的衣带渐次交叠,竟生出衣袂连风般的流动感。
有人试着反复开合数次,每一次停顿在不同角度,便呈现出不一样的画面,精巧得如同木偶戏人牵线变景。
然而棚中另一侧,瀛国的展台前早已水泄不通。
瀛国的雕刻作品同样用红绸覆盖着,但这回他们没有等到女皇驾临才揭幕,而是亲王一到会场便命人扯下了绸罩。
那一瞬间的哗然,连在校场另一头正在品茶歇脚的各国使节都惊动了。
那是一枚九层鬼工球。
鬼工球又名“牙雕套球”,以整块象牙雕琢而成,内套数层空心球体,每一层皆可独立转动,球面遍布镂空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