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工匠耗费数年心血,能雕出三四层已算得上一代宗师。
而瀛国所献的这枚,高逾一尺,通体泛着象牙温润的米白色光泽,表面镂雕着飞天龙凤,龙鳞凤羽细若游丝却毫不断裂,那镂空的间隙蜿蜒曲折如迷宫,透过间隙隐隐可见内层浮现的彩色——原来每一层的内壁还敷了极薄的矿物颜料,层层颜色不同,从外看进去,便像隔着一层冰凌望见万花筒中的世界。
女皇在銮驾上远远见了这边人头攒动的盛况,命内侍传旨命众人退开一条道,她亲自上前观看。
柳贵君随在身侧,步伐不急不躁,目光从鬼工球表面掠过时,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惊异。
随行的内侍总管小心翼翼地捧起鬼工球,先转动最外层。
那最外层的龙凤纹缓慢旋转起来,龙鳞在光线下泛起细碎的银辉,随着转动的角度变化,龙身宛若在云端翻腾。
待到龙首转至背面,便露出了第二层的百鸟朝凤图——以细密如针尖的刀法刻出的鸟雀,凤凰居中昂首展翅,孔雀、锦鸡、黄鹂、仙鹤、燕子、芙蓉鸟环绕四周,每一只鸟的羽毛纹理都丝丝分明,喙中甚至衔着微型的花枝。
再转第二层,第三层展露出四季花卉,春之牡丹、夏之芙蓉、秋之金菊、冬之腊梅,按节气序次排列,花瓣层数与真花无异。
转第四层是山水楼阁,第五层是市井百态,第六层是仙山云海,第七层是经文梵字,第八层是星辰天象。
一层层转下去,手法越发精微,图案越发繁密,围观者的呼吸都屏住了,偌大的棚内只剩象牙转动时极轻的“沙沙”之声。
直到第九层。
总管的手指微微颤抖,因为那最后一层的内核已经小到与米粒相仿,稍有不慎便会碎裂。
他以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动那颗实心珠,珠子缓缓翻转,露出一个针尖刻成的“福”字。那字笔画圆满端正,转折处尚有笔锋,令人几乎怀疑是天生在象牙纹理里的,而非人力刻成。
全场静了一息,然后爆发出如雷的喝彩。
有人抚掌叫绝,有人仰头长叹,更有几位波斯使臣围上前来,拿着放大镜反复端详,口中不停说着“不可思议”。
女皇亦难得地微微颔首,面上浮出一丝由衷的赞赏之色。
朱见山也在人群之中,年近花甲,两鬓霜白,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袍,在满堂华服之中显得格外朴素。
他远远望着那九层鬼工球,双手在袖中微微发抖,脸上的神色先是震惊,继而化为苦涩,最后归于一种苍凉的平静。
从艺四十余年,以为手中这柄象牙雕扇已是毕生登峰造极之作,可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那九层鬼工球所耗的工时、所用的刀法、所承的风险,绝非他的雕扇可比。
只是瀛国刻意选了个“福”字作为最后一层,大约也是不想在文字上触犯大庸的天威,给彼此留了几分情面。
评审官员们聚集在一处商议了整整两个时辰。
瓷器一门,高家青花与瀛国浪纹大盘技艺相类、各有千秋,评审团给出的评语是“双峰并峙,难分轩轾”。
雕刻一门,朱见山的象牙雕扇精巧绝伦,可瀛国的九层鬼工球更是登峰造极,最后反复权衡,又以“各擅胜场,不分伯仲”八字定论。
这八字一出,在会场上下来回传扬,有人欢喜有人愁。
瀛国使团上下欢欣鼓舞,亲王面上那沉毅的线条终于松动了几分,露出一抹矜持的笑意。
他身旁的文武官员互相交换着眼神,虽未击掌相庆,但那份踌躇满志已然溢出眉梢——毕竟与大庸这个庞然大物在万国会上打成平手,对瀛国而言已是史无前例的荣光。
而大庸朝臣这边,却是一片复杂难言的沉默。
几位老臣捋着胡须不语,面上隐隐带着忧色。
高仲闲站在自家展棚前,怔怔听着传话内侍念出的评语,牙关咬得腮边肌肉微微跳动。
他身后那一排青花瓷瓶依然光润璀璨,可在他眼中却忽然失去了光华,成了一堆徒有虚表的陶土。
女皇面色平静地登上銮驾,纱帷垂落,将她与外面的喧嚣隔开。
銮驾缓缓起行,彩旗在前开道,鼓乐再次齐鸣,仿佛与来时并无二致。
可若有人能掀开那道鲛绡纱帷往里看上一眼,便会发现女皇端坐的身姿比来时僵硬了几分,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扣入掌心,那双被旒珠遮掩的眸子深处,有一簇极淡的火苗在跳动。
柳贵君策马跟在銮驾之后,依旧是一袭月白锦袍、面如冠玉的模样。
他的目光落在銮驾金顶上那颗浑圆的明珠上,嘴角的弧度不深不浅,仿佛噙着一瓣若有若无的笑意。
马车轱辘压过青砖的声响里,他听到身后随风飘来几句低语,是某位瀛国使臣在得意地说着“平手已是胜”之类的话。
柳贵君没有回头。
马背上的身形笔直如竹,锦袍的下摆被晚来的风拂起一角,露出底下雪白的中衣。
七月的日头依然炽烈,黄昏却已在远处的城楼顶上铺开一层薄薄的胭脂色。
万国会的喧嚷还在继续,各国展棚里的灯火渐次亮起,将这校场映得如同白昼。
鼓乐之声、人语之声、欢呼之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浩大的华彩乐章。
而在那乐章的低音处,暗流正无声涌动,只有极少数人能听见水底传来的激荡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