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著:今宜睡

沈九是在万国会开幕后的第三日黄昏时分来探监的。

她提着两只食盒，一只装着几碟热腾腾的糕点，另一只装着热菜热饭，最底下还压着一小包龙涎香粉，说是赵无眠让带进来的。

牢里气味本来就不好，再加上潮湿，味道更大，燃点香去去味道。

除此外，还有两套干净衣裳和鞋袜。

廊道尽头唯一的那扇高窗漏进来一片昏黄的暮光，将铁栏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一格一格地印在青砖地上。

沈九把东西一样一样从栅栏缝里递进来，嘴上没有停过，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万国会的盛况说给莫惊春听——

瀛国那方黑釉金彩的茶碗如何惊艳四座，釉面泛着碎金似的光，点茶时汤花浮起，竟衬得那盏子活了一般；

高家的青花瓷还不错，可瀛国的也不差，尤其是缠枝莲纹，几乎难辨伯仲，引得一众宾客围在展台前啧啧称奇，谁也说不清哪家的笔意更胜一筹；

还有瀛国那九层鬼工球，刀法纤若游丝，层层叠嶂，竟与大庸扇骨镂空的象牙雕扇打成了平手，女皇亲手转动鬼工球，端详了半盏茶的工夫，连说了三声“好”。

莫惊春原本只是静静地听着，靠墙坐在铺着薄褥的木板床上，一手揽着膝，一手无意识地捻着枣糕。

牢狱生活到底磨人，不过这些时日，她的下颌便清减了一圈，颊上那点仅剩的肉也褪了去，颧骨微微支棱出来，衬得一双眼睛愈发大而深，仿佛两口幽井。

但那双清亮依旧的眼睛隔着栅栏捕捉着沈九面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从她说黑釉时眉梢的飞扬，到讲青花瓷时微微撇起的嘴角，再到提及象牙雕扇时右手不自觉地比划出一个扇形——莫惊春全都收进眼底，一丝一毫都没放过。

沈九说到“九层鬼工球”五个字的时候，莫惊春愣住了。眼底那两点清亮的光骤然凝住，仿佛冬日结冰的湖面陡然裂开一道缝，透出底下暗涌的水流。

随即，她的身子往前一倾，双手猛地抓住栅栏，铁栏被她攥得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小九，你说什么？九层鬼工球？瀛国带来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细细的锋锐，像被磨过的刀刃贴着布帛划过。

沈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唬了一跳，她眨了眨眼，连忙点头。

“是啊，听说那球有九层，一层套着一层，每一层都能独立转动，雕工精细得不得了。外头那层雕的是百鸟朝凤，里层又雕了二十四番花信风，花心里还藏着米粒大小的福字。女皇看了都赞不绝口，当场命内侍记下了瀛国使臣的名字，说是要赏。我那天跟着七哥去查案子了，没有亲眼看到。”

她语中还带着几分真切的遗憾，尾音拖得长长的。

莫惊春没有再应声。

她缓缓松开栅栏，指节上被铁栏硌出的白痕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退。

慢慢坐回铺位上，莫惊春脊背靠着潮湿的墙，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眉心拧出两道深纹，像有人拿刻刀在上面划了两笔。

鬼工球。

九层的......鬼工球。

莫惊春见过鬼工球。

孙刘氏——也就是窑务司主犯孙兆安的夫人，同时还是柳贵君的族妹孙柳氏——就有那么一颗鬼工球。

只不过，那枚鬼工球是五层的。

那孙柳氏的鬼工球虽然只有五层，可工艺之精湛，莫惊春至今记忆犹新。

她犹记在瑶里黑市隔着南江水看见那球在烛火下转动的模样，里层的云纹逐层透出来，像水波一层一层荡开，看得她心口都微微发紧。

可也不过是借此认出孙柳氏的身份而已，无论是窑务司贪腐案，还是墓穴“女山”瓷器偷盗案，这孙柳氏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把柄，说话滴水不漏，连赵无眠那样审了几百号人的老手都撬不开她的口。

赵无眠当时只说这鬼工球是宫里的东西，后来顺着线索查到柳家分支，再往上便像撞上了一堵没有门的墙，无论如何也凿不穿。

他那时忙于窑务司贪腐案，本就分身乏术，上面又有不知名的阻力挡着，此事只能暂且搁置。

但这件事一直留在莫惊春的记忆里，像一根扎在肉里拔不出来的细刺，平日里觉不出什么，偶尔碰到便是一阵隐痛。

现在，瀛国带来了九层鬼工球——比孙柳氏那个五层的更精妙，更复杂，雕工更细，层数更多，尺寸也大了整整一圈。

宫里头流出了鬼工球，瀛国又带来了更高级的鬼工球。

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那宫里的鬼工球出自谁人之手，又是怎么流到柳家去的？

瀛国的鬼工球又是出自谁人之手，技艺是从大庸传到瀛国，还是从瀛国传到大庸？！

九层的技艺，没有十年的苦功根本练不出来。可瀛国从前在万国会上从未展示过鬼工球，今年突然拿出来，为什么？！

莫惊春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像一架被猛地推动的水车，轮叶飞旋，水花四溅。

她细细想着那几次见到孙柳氏的情形，除了最后一次，前几次都是隐藏身份，鬼鬼祟祟。

而上一次在柳家见到的那座佛像，手持的折扇上，缀着的也是一枚这样的鬼工球——雕法如出一辙，从纹样到刀口，几乎出自同一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