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想来,似乎这鬼工球是某种信号——像是夜里江面上遥遥点起的一盏灯,远处的人看见那灯亮了,就知道该动了。
她还想起了高文博的信——高家要夺续物山房的万国会名额。
如今,自己一家子身陷囹圄,也证明了高文博说的都是真的!
高家派人在背后使了这么多手段,明的暗的,软的硬的,甚至不惜买通大理寺的人做手脚,就为了把续物山房挤下去。
可为什么高家有这个底气?难道就因为他们攀上了皇商柳家?!
而柳家的靠山,是柳贵君。
柳贵君是女皇最喜欢的宠君,据说文武双全,是能在銮驾前行走的人物。甚至在政事上,女皇也颇为信服他。
据说这柳贵君的一句劝言,能让女皇下令六部官员连夜拟旨,能叫江南织造改弦更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欠身让路。
位尊至此,他和柳家根本没有必要去帮高家争一个万国会的名额。
以柳家的体面,以柳贵君的权势,他们想要什么没有?!
万国会的名额对他们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一笔,赢了固然好,输了也无关痛痒。可偏偏柳家就是下场了,就是替高家在背后奔走,就是帮着高家把续物山房往泥里踩。
可如果柳家帮高家夺名额,不是为了高家,也不是为了自己柳家,而是为了其他人呢?
比如说为了别的国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莫惊春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的后背猛地贴紧了墙壁,胸口泛起一阵冰凉,像有人把一捧雪塞进了她的衣领里。
通敌叛国,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柳贵君疯了不成?!
他已经是女皇面前最得意的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图的究竟是什么?!
权势?富贵?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反过来想,如果柳家没有通敌,那瀛国的鬼工球和宫里的鬼工球为什么如此相似?
鬼工球这种技艺,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那是几代人积累的巧思,是无数个日夜的精雕细琢,是匠人指尖磨出的血泡和老茧一层叠一层才换来的功夫。
瀛国突然拿出了九层鬼工球,说明他们至少有数十年的准备时间,或者可能更久,久到传佛寺大火......
黑釉,传佛寺。
传佛寺那一场灭门大火烧得蹊跷,除了倾城美人和吕正雅的祖辈,满寺僧众无一幸免,连着那座百年古刹的窑口一起化作了焦土。
从此大庸的黑釉技艺便断了一脉,再也没能烧出当年传佛寺那样的釉色来。
莫惊春越发觉得自己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小九,你再给我说说瀛国拿出的黑釉瓷器是什么样的。”
“就是黑黝黝......”
沈九不懂瓷器,是门外汉,形容起来用词很单薄。
莫惊春也知急不得,她开始引导。
“是不是釉面乌沉沉的,但不是彻底的黑色?!”
“是的,是的。”
“如果在光下,这黑色是不是还泛着暗紫的晕?!”
“没错,就是暗紫色。”
没错了,这瀛国拿出来的黑釉,与传佛寺当年留下来的传世之作简直就是一对双生!
莫惊春猛地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太急,膝上的点心盘子摔到地上,哗啦一声。
顾不得捡,莫惊春两手再次攥着栅栏,指节泛白,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却透着一种刀锋般的急迫:
“小九,你回去告诉赵无眠,就说我想到了几件事,非常重要。让他务必尽快来一趟,越快越好,不要耽搁。”
沈九见莫惊春神色凝重,嘴唇抿得发白,眼底那片清亮的光已经全化作了沉沉的暗色,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穹。
她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提起空了的食盒转身便往外跑,裙摆扫过廊道的地面,发出急促的簌簌声响。